那是一个普通的四月的早晨,天空下着毛毛细雨,微微的晨风虽然温柔,却也送来阵阵寒意,直透脊梁。
我裹紧外套,低着头,靠着墙边,快步向温暖的办公室奔去。
路上见不到什么人,只有昆都守自行车的老大爷穿着绿色的军大衣,仰面躺在那张破旧的巨伞下面酣睡,椅子底下,还是那条肮脏的爆牙哈巴狗无精打采地趴着。
当我转过新闻路那家“成都棒棒鸡”凉菜店时,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突然出现在面前,我吓了一跳,赶紧使劲往旁边纵了开去,差点就一脚踩了上去。惊魂甫定的我回过头仔细看挡我去路的物事时,这才发现险些绊我一跤的赫然是一对母女。
母亲怀抱着熟睡的女儿,双眼无神地望着对面那家“大理小吃”。她的头发很短,乱糟糟的纠缠在一起,像个鸡窝,脸上堆积了多年的污垢,秀挺的鼻子和小巧的嘴唇显示她曾经是一位美丽的女子。身上的衣裳倒也不见破烂,只是肮脏不堪,我似乎都闻到了那股刺鼻的臭味。女儿头发跟母亲一样,短短的,肮脏不堪。她安详地睡在母亲的臂弯,满是污垢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嘴唇微微翕动,大概是在做着美食的梦吧。
我正要进一步仔细打量这一对突然出现的母女,身后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汽车喇叭声“叭——叭——”地叫了起来。我又是一跳,赶紧逃之夭夭。
下午下班后,我再次路过这家凉菜店,店里生意正隆,三个窗户边挤满了人。
那对母女以及她们那一堆巨大的破烂行李都不见了,地上一点痕迹都没有。根据以往的见闻,我心里起了一个不祥的预感:“难道她们被无所不在的城管凶神恶煞们给轰走了?那她们又在何处可以寻得一个可以歇息一晚的台阶?”怀揣着这些疑问,和小猪会面后,我第一次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在相同的时间和小猪告别,走近新闻路那条狭窄的巷子。阳光透过树隙斜斜地扑洒下来,很是温暖。湛蓝的天空纯净得一丝云彩也没有。真是一个好天气。昨日的忧郁一扫而空,我哼着小曲儿一路慢慢向公司走去。
昆都那位看车的大爷仍然张大嘴躺在他的破伞下面酣睡,他破椅子下的那条哈巴狗仍然躺在地上,嘴埋在两只前腿里,无精打采地趴着。
我已经看见那家凉菜店的卷闸门了。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蹿到我心上:“那对母女今天还会在那里么?”强烈的好奇心使我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过往的行人都诧异地望着我,也许他们心里想:“这浑小子,这么早还急个什么?”可他们哪里知道我心底的秘密,我心底的期盼!
当我转过凉菜店的拐角,我,又看到了她们,那一对母女。
母亲依然坐在台阶上,两眼望着对面的“大理小吃”发呆,女儿依然躺在妈妈的怀里安详地入睡。我的鼻子一酸,眼泪突然滚了出来。
我掏出钱包,拿出里面所有的钞票,数数看,才不过十来块钱,而且全是一块一块面值的。我手里抓着这一大把零钱,向那对母女走去。
这时,刚好一个白领模样的年轻女子转过拐角,她先是看到了台阶上那一对母女,脸上做出嫌恶的表情;捂着鼻子快步跨过她们,朝我走来。她见着了我的怪模样,瞟了一眼我手中的钞票,嘴角突然发出一声冷笑。我吃了一惊,立即羞不可抑。但我装作没事人一般,穿过街道,走进刚刚开门的“大理小吃”店里。我恨死了我自己。
下午下班,我依然见不到那对母女一丝的踪影。
第三天早晨,当我路过那家凉菜店时,又看到那对母女。不过母亲和女儿都睡在那一堆破烂中,几乎看不到人影。下午下班,她们仍旧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这样,每天在新闻路“成都棒棒鸡”凉菜店的台阶上,我都能看到这对母女,而每到我下班的时候,她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等下一天早上,我又会发现她们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下午她们到哪去了,更不知道她们晚上是什么时候回到那台阶上的。怯懦的我,竟然再也提不起勇气掏出一些钱给她们……不知道此刻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这对母女究竟在哪,她们晚上可吃了些什么东西?会不会突然变天?
伪善而怯懦的我啊,无可救药。我什么时候才能鼓起勇气伸出自己的手帮这对母女一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