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听完双方的话，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先接过千民光递来的意见书。
一页。
两页。
密密麻麻，全是村民的签名和红手印。
镇长抬起头，问了一句：
"这些，都是自愿签的？"
"是。"
人群里立即有人应声。
"没人逼。都是俺们自己按的。"
镇长点点头，又望向万师虎。
"万村长。这件事，召开过村民代表会议没有？"
万师虎脸色微微一变。
"……时间紧。通讯公司催得急。"
镇长没有接话。
又问：
"召开过村民大会没有？"
万师虎沉默了。
现场顿时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说道：
"没有。"
镇长合上意见书。
语气依旧平静。
"既然没有履行程序。施工先停。"
工头听见这句话，立刻点头。
"好。领导，我们马上停工。"
他转身朝工人挥了挥手。
"都停下来！"
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停了。
整个打麦场，一下安静下来。
不少村民互相望了望，脸上都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就在这时。
一名派出所民警快步走到镇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镇长眉头微微皱起。
"假警？"
民警点了点头。
"110那边已经核实了。现场没有斗殴，也没有人员受伤。"
镇长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环顾四周，看了看聚集在现场的村民。
大家虽然情绪激动，却没有人动手。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随后，他面向众人说道：
"大家反映的问题，我都听见了。从今天开始，镇里会成立调查组。打麦场承包的事情。包括大家反映的村里账务问题。一件一件查。查清楚以后，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人群里先是一阵安静。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很快，掌声连成了一片。
凤霞站在人群后面，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知道。
这件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调查组来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镇里的几辆车就开进了千万楼村。
消息一传开，村民们纷纷围到了村委会门口。
有人小声议论：
"这回是真查了。听说连账本都要看。看样子不是走过场。"
……
调查组没有急着找村民谈话。
而是先进了村委会。
桌上一摞摞账本、票据、合同，都被搬了出来。
工作人员一页一页翻，一项一项核对。
到了下午，又有人来到打麦场。
重新丈量土地，核实合同，询问施工单位。
工头把签订合同的经过，如实说了一遍。
临走前，他还忍不住说道：
"我们是真不知道村里还有这些情况。"
调查人员点点头。
"你们把情况说明白就行。"
……
接下来的几天，调查一直没有停。
村里的老人、村民代表、会计，都被陆续叫去了解情况。
千民光和凤霞也去了一趟。
他们没有添油加醋。
只是把事情发生的经过，从第一次听说建塔，到收集意见书，再到工地对峙，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调查人员边听边记。
偶尔问上几句。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纸笔摩擦的声音。
没过多久。
调查结果出来了。
打麦场承包给通讯公司，确实没有经过村民代表会议讨论，也没有召开村民大会。
合同，是万师虎私下签的。
承包款，也没有进入村集体账目。
调查组顺着这笔钱继续往下查。
又发现村里的账目漏洞越来越多。
有的支出，没有票据。
有的收入，没有登记。
还有几笔数额不小的钱，谁也说不清去向。
一本账查完。
又牵出了另一本账。
调查组的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
事情，比他们最初想的还要复杂。
几天后。
村里传来消息。
万师虎被有关部门带走调查了。
与此同时，负责财务的村会计，也被一同带走。
那天上午，不少村民站在街口远远望着。
没有人鼓掌。
也没有人大声议论。
只是默默看着那辆车慢慢驶出村口。
牛二站在人群里，轻轻叹了口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凤霞望着渐渐远去的车辆，没有说话。
她心里没有多少痛快。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一个当了几十年村长的人。
如果早点把村里的事办公平些，把大家的话听进去。
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一个月后。
千万楼村重新召开了村民大会。
天还没亮，村委会院子里就陆陆续续来了人。
有人搬着小板凳。
有人三五成群站在一起聊天。
还有不少平时很少参加会议的老人，也拄着拐杖赶来了。
牛二笑着说道：
"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开会来这么齐。"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以前开会，俺也去觉得就是走个过场。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一票，是给咱自己投。"
院子里，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也夹杂着低声讨论。
大家谈论的不再是谁家的闲事，而是谁更适合带着村子往前走。
会议开始后。
镇里的工作人员宣读了选举纪律。
随后，又公布了候选人名单。
千民光坐在人群里，一直没有起身。
有人回头问他：
"民光。你咋不参加？"
千民光笑着摆摆手。
"俺也去就是个种地的。脾气急，嘴又笨。替大家跑跑腿还行。当村长，不合适。"
说着，他把目光投向坐在另一边的千民耀。
"俺也去信他。比俺也去稳当。"
坐在旁边的社文听了，轻轻点了点头。
凤霞也露出了笑意。
她知道，千民光是真心这么想。
有的人适合冲在前面。
有的人适合主持大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投票结束后。
工作人员当场唱票。
一张。
两张。
三张……
随着票数不断增加，结果也渐渐明朗。
最终，千民耀高票当选千万楼村新一任村长。
掌声响起。
千民耀站起身，没有急着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朝着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信任。以后村里的事。咱们商量着办。"
一句话，不长。
院子里却响起了更加热烈的掌声。
散会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村民们三三两两往家走。
路过村西头时，凤霞停下了脚步。
打麦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孩子们又在那里追逐打闹。
几位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
风吹过麦场，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
千民光走到凤霞身边，轻声说道：
"总算过去了。"
凤霞望着眼前熟悉的村庄，笑了笑。
"不是过去了。是以后遇上事，大家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千民光一愣，随即也笑了。
两人并肩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千万楼村，依旧宁静。
只是这一次，村民们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村子真正的安稳，并不是没人说话。
而是人人都能把话说出来，也有人愿意认真去听。
图片由chatGPT生成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