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在那个年代，会开拖拉机可是个技术活。
整个千万楼村，也没几个人会。
谁家盖房拉砖、秋收运粮，只要拖拉机一响，第一个想到的，多半就是千民光。
万师虎自然也不会例外。
这些年，无论是村里的活，还是自家的事，只要用得着拖拉机，万师虎总会先来找千民光。
一来，千民光干活踏实，从不偷奸耍滑；二来，千家是村里的大户，人多势众，和千民光把关系处好了，许多事情也方便。
所以那些年，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
每次见面，万师虎总是老远就笑着招呼：
"民光，忙着呢？改天有个活，还得麻烦你。"
逢年过节碰见了，还会停下来聊上几句。
那时候，千民光心里也觉得舒坦。
村长看得起自己，总归是件有面子的事。
可后来，村里的拖拉机越来越多。
原本一家独有的活，如今好几家都能干。
慢慢地，万师虎待他的态度，也跟着变了。
以前见面满脸笑容。
后来只是点点头。
再后来，索性连招呼都懒得打了。
千民光起初还没往心里去。
他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哪件事没做好，惹得村长不高兴了。
直到一天晚上，凤霞无意间说起这事。
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凤霞一边纳鞋底，一边说道：
"你没发现？村长现在待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千民光愣了愣。
"有吗？"
凤霞笑了一声。
"以前用得着你，一口一个民光兄弟。现在拖拉机多了，人家还用得着天天找你？你呀，就是心实。"
一句话，把千民光说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这两年的事，还真是这么回事。
第二天开始，他便很少主动往村委会跑了。
路上碰见万师虎，也只是点点头，各走各的。
既然人家不愿意亲近。
那自己也没必要总去热脸贴冷屁股。
可千民光退了一步。
万师虎却没有这么想。
在万师虎眼里，千民光不是跟自己疏远了，而是开始不给自己面子了。
这些年，万师虎当村长早已当出了几分威风。
村里大大小小开会，不少人都会主动附和几句。
他说东，没人说西。
他说修路，大家点头。
他说修渠，也没人反对。
时间一长，他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感觉。
偏偏千民光变了。
以前开会，只要万师虎说话，千民光总会跟着表示支持。
如今却不同了。
该来的会来。
该听的听。
散了会，转身就走。
很少再主动留下来说话。
有几次，万师虎本想借着开会的机会，让千民光带头表个态。
毕竟，千家是千万楼村的大姓。
老千头兄弟三人，几个儿子加起来十来口人，在村里很有分量。
只要千民光点头，其他不少人也会跟着点头。
可偏偏这几次，千民光一句话也没说。
散会以后，拍拍屁股就走了。
这让万师虎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一天晚上。
村会计来家里对账。
两人坐在葡萄架下喝茶。
万师虎忽然问了一句：
"你觉着，千民光最近是不是变了？"
村会计笑了笑。
"也没变。就是没以前那么爱往村委会跑了。"
万师虎冷哼了一声。
"他这是故意给我看。"
村会计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万师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
脸上的笑意，也一点一点淡了下来。
他这个人，最在意的就是面子。
谁让他没面子。
他心里就会一直记着。
村会计走后，万师虎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久久没有起身。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
他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脑子里却一直想着千民光。
说到底，不过是个庄稼汉。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庄稼汉，这几次开会，让他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过了半晌，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冷笑。
"千民光……咱们慢慢来。"
他没有再往下说。
只是重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
另一边。
千民光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的疏远，已经让万师虎记在了心里。
他依旧和往常一样，该下地就下地，该干活就干活。
村里谁家请他开拖拉机，只要有空，他照样去。
别人递过来的烟，他照接。
路上碰见万师虎，也照样点头。
只是，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主动凑上去说话了。
凤霞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自家男人就是这么个性子。
别人敬他一尺，他敬别人一丈。
别人若是冷着脸，他也不会死皮赖脸往前凑。
这天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凤霞忽然说道：
"我倒觉得，这样也好。"
千民光抬起头。
"咋说？"
凤霞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人跟人相处，靠的是心，不是靠巴结。人家愿意来，咱就好好待。人家不愿意来，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千民光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他觉得，凤霞说得有道理。
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
有时候，你不去招惹别人。
别人，却未必会放过你。
夜色渐渐深了。
村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千万楼村，看上去依旧和往常一样平静。
可一场看不见的较量，却已经悄悄开始了。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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