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在万师虎看来，镇里这次征地，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村委会开会时，他把几个人叫到一起，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道：
"千民光最西边那块地，本来就不是他们千家的。既然不是他的地，哪来的补偿款？"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接话。
万林儿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沿，一句话也没说。
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镇里的补偿款，早就拨下来了，其中就包括千民光那块地。
按理说，这笔钱就应该发给千民光。可万师虎既然发了话，他这个生产队长，又能怎么办？
散会以后，万林儿一个人慢慢往家走。
一路上，他心里都沉甸甸的，偏偏他和千民光还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
以前两人见面，还能站在路边聊上几句。如今，他最怕碰见的人，就是千民光。
每天出门前，他都会先把院门拉开一条缝，朝外瞅两眼，看见千民光不在，这才敢出门。
有时候走到半路，远远望见千民光，他又赶紧拐进另一条小路，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可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
千民光每次见到他，问的都是同一句话：
"万队长，我那补偿款，到底啥时候发？"
万林儿每次回答，也几乎一样。
"村里还在研究。"
刚开始，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能脸不红、心不跳。
可说得次数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实在站不住脚。
转眼间，征地过去快半年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别人家的补偿款，早就揣进了口袋。唯独千民光这份，连个影子都没有。
开始的时候，他还能沉住气，觉得村里事情多，晚几天也正常。
后来，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眼瞅着都入冬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心里的火，也一点一点憋了起来。
……
这天傍晚。
千民光去养猪场帮人干活。
主人家高兴，临走时非拉着他喝了两盅白酒。
千民光平时酒量不错，可心里压着事，酒一下肚，人反倒比平时更闷。
一路回家，他一句话也没说。
走到村口时，正好看见几个人蹲在墙根聊天。
有人顺口问了一句：
"民光，补偿款发了没？"
千民光勉强咧了下嘴，
"快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
回到家门口，他刚准备推门进去，忽然又想起万林儿那句：
"再等等。"
一句话在脑子里来回转，越想越窝火。
他站在门口，狠狠吐了一口酒气，不由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真当老子好欺负？"
说完，转身就朝隔壁走去。
……
万林儿这边。
刚洗完脚，正准备睡觉。
忽然 "砰！" ，院门被人重重拍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两声。
"砰！砰！"
万林儿心里猛地一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院外已经传来喊声。
"万林儿！出来！老子有话跟你说！"
听声音万林儿就知道是千民光，而且喝酒了。
他站在屋里，一时间竟不敢出去。
万林儿站在屋里，一动不动。院门却被拍得越来越响。
"砰！砰！"
"万林儿！你给我出来！"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整条巷子的人都被惊动了。
隔壁几户人家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有人掀开窗帘往外张望。
也有人站在自家院门口，小声议论。
万林儿媳妇有些慌了，
"要不……出去看看？"
万林儿瞪了她一眼，
"看啥？他喝多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千民光平时笑呵呵，一旦真发起火来，谁也劝不住。
他忽然想起夏收那年。
别人扛一袋麦子，都累得直喘气。千民光却左右肩各扛一袋，一百多斤的麻袋，硬是走得跟平地一样。
想到这里，万林儿心里更虚了。真要动起手来，自己哪是他的对手。
院门外，千民光还在拍门。
"万林儿！躲啥躲？白天躲，晚上还躲？出来，把话说清楚！"
屋里静得出奇。
万林儿咬着牙，始终没有应声。
他媳妇看看丈夫，又看看院门，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忽然，万林儿像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墙角那盆洗脚水。
"端出去。"
媳妇愣了一下。
"啊？"
"端出去倒了。快点。"
媳妇不敢多问，连忙端起洗脚盆，掀开门帘，朝院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
"哗——"
一盆洗脚水泼了出去，门外顿时安静了一瞬。
万林儿站在屋里，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紧接着，便传来千民光骂骂咧咧的声音：
"行！万林儿！你今天不开门，我记住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巷子重新恢复安静，万林儿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媳妇关上院门，小声说道：
"都是一个村的人，何必闹成这样……"
万林儿苦笑了一声。
"你不懂。有些事，不是我说了算。"
屋外，寒风吹过巷口。
不知道谁家的狗，又叫了两声。
这一夜，万林儿翻来覆去，几乎一宿没睡。
而另一边，酒醒后的千民光，也第一次意识到。
补偿款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了。
它像一根刺，扎在了两家人的中间。
拔不出来，也绕不过去。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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