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口回来,千民光一路都没有说话。
回到院子,他把锄头往墙边一放,脸色阴沉得厉害。
凤霞正在灶房择菜。
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咋了?"
千民光坐到门槛上,闷了半天,才开口:
"打麦场开始建塔了。"
凤霞愣了一下。
"建塔?"
"嗯。"
千民光把在打麦场看到的情形,还有后来在村口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凤霞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等他说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凤霞才轻轻叹了口气。
"建塔不是坏事。可那是村里的地。总不能一句话不说,就让人开工。"
千民光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我是村民代表。这么大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说着,心里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这也太不把咱们当回事了。"
凤霞放下手里的菜,走到院子里。
"光生气没用。咱们先把事情弄明白。再想办法。"
千民光抬起头。
"你说找谁?"
凤霞想了想。
"找社文。他读书多,脑子活。这种事,他比咱有主意。"
千民光点点头。
"俺也去。"
说完,他起身出了院门。
社文家就在村东头。
还没走到院门口,千民光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噼啪"的响声。
推门一看,只见院子里拉着几根细铁丝,从墙角一直连到屋檐下。
社文正蹲在地上,拿着一把钳子鼓捣着什么。
看见千民光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哟,稀客啊。快坐。"
千民光瞅了瞅院子里的铁丝,忍不住问:
"你这是弄啥呢?"
社文拍了拍手上的灰。
"逮老鼠。这几天也不知道哪来的老鼠,晚上跑来跑去,吵得人睡不好。前天还把我一本《三国演义》啃了个角。"
说着,他心疼地摇了摇头。
"本来想买点鼠药。可家里养着狗,怕误吃了。索性自己琢磨个电网,等晚上睡觉以后通上电,老鼠一碰就跑不了。"
千民光听完,不由笑了。
"还是你脑子好使。"
社文摆摆手。
"都是瞎折腾。说吧,找我啥事?"
千民光收起笑容,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社文越听,脸色越严肃。
等千民光说完,他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万师虎这几年,胆子越来越大了。以前多少还顾忌点。现在办事,连样子都懒得做了。"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
"打麦场是集体的。建不建塔,可以商量。可不能绕开村民。更不能绕开村民代表。"
说到这里,他停下脚步,看向千民光。
"这件事,不能光你一个人知道。得让全村人都知道。"
千民光点点头。
"俺也去是这么想的。可光知道有啥用?总得有个办法。"
社文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进屋里,不一会儿拿出一刀毛边纸,又取来砚台和毛笔。
一边研墨,一边说道:
"人家在明处。咱也不能偷偷摸摸。有意见,就堂堂正正提出来。"
千民光一愣。
"咋提?"
社文笑了笑。
"写。写出来,让全村人都看看。"
墨渐渐研开。
社文把纸铺平,用镇纸轻轻压住两角。
提笔之前,他又想了一会儿。
"不能骂人。骂人,人家有的是理由收拾你。咱讲道理。把该问的问出来。"
千民光站在一旁,连连点头。
"对。就是讲理。"
社文提起毛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几个大字:
《致村长的一封信》
写完标题,他没有急着往下写,而是抬头问千民光:
"你最想问什么?"
千民光想了想。
"第一。打麦场是集体的,为啥没开会?"
社文点点头,落下一行字。
"还有呢?"
"我是村民代表。这么大的事,为啥没人通知?"
社文继续记下。
"还有。"
千民光沉默了一下。
"这些年,村里的征地、修路,还有集体收入。到底收了多少钱?花到哪去了?我们这些村民,也该知道。"
社文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才是关键。不是反对建塔。是要求公开。公开了,大家自然服气。"
他重新低下头,把一条条意见整理成文字。
没有一句骂人的话。
也没有一句过激的词。
只有一连串合情合理的问题。
写完以后,社文轻轻吹了吹墨迹,把纸递给千民光。
"你看看。"
千民光接过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虽然有些词他认不全。
可意思,他全明白。
他忍不住一拍大腿。
"好!就这么写!"
社文笑着把毛笔放回笔架。
"别急。明天先贴出去。让村里人都看看。看看大家怎么说。"
说完,他又在纸的右下角,慢慢写下两个字:
—待续。
千民光看得一愣。
"咋还写这个?"
社文笑了。
"让他心里犯嘀咕。不知道咱还有没有后手。有时候,话留半句,比全说完更管用。"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暮色已经渐渐沉了下来。
村子里炊烟四起。
谁也没有想到。
这张薄薄的纸,第二天贴到村里以后,会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千万楼村掀起一阵谁也没有料到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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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