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司炉记忆小说连载(十)
十、妒忌
女孩的美貌是有魔力的。在这一点上,文家轩是深有感触的,就拿朴凯和他来说吧,一提起方苏萍,朴凯总是两眼放光、精神抖擞,如同大力水手吃了菠菜一般。可他呢?跟那个女孩认识这么久了,却一直是不温不火,哪怕是约会,也不过是吃饭,轧马路,回家,就跟例行公事似的。他想不通,同样是谈恋爱,怎么差距会这么大呢?
这还不算,更令他苦恼的是自从舅妈给他介绍了那个女孩后,突然关心起他的终身大事来了,一见面,不是问些“你咋没跟谁谁谁一块玩去呀?”“你俩现在怎么样了?”之类的话,就是以长辈的口吻来一番语重心长的说教,搞得文家轩不胜其烦,哭笑不得。事实上,他对那个女孩,倒也说不上讨厌。只是一想到那女孩将成为自己的终身伴侣,陪自己过下半辈子,他始终下不了决心。
所以,为了尽量少跟舅妈碰面,他就采取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的策略,正所谓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平常工作日,他就主动留下来替人值班,反正有事没事的就待在公司。可能是他的表现让别人感到奇怪吧,有一次,常金刚没头没脑的问了他这么一句话“咋了,小文,想当劳模啊?”后来,对于这段经历,他总结出一个小小的结论,那便是——但凡对工作狂热的人,都是没有漂亮女朋友或老婆的。
这是工作日,周末假期呢?他也不老老实实的在家待着,只要一有空闲,他就到处闲逛,流连在梅城的大街小巷里,大概就像诗人说的那样,他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不过很可惜,他运气不是太好,一连好几个礼拜,他连一个丁香姑娘的影子都没见着,倒是遇上了个大老爷们。
“小文?”一个天气阴沉的周末午后,他正在街边看人打牌,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诶,朴子?”对于朴凯的突然出现,他有点意外。
“大老远就看见你了,走,上我家坐会儿?今天家里没人。”一边说一边拉着文家轩就走。
“你干嘛去了?”一边走,文家轩一边问道。
“刚去程姐那儿坐了会儿。”朴凯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不明天要上苏萍家么?你也知道程姐老跟人说媒,什么人都见过,我就是让她给支支招。只要明天过了她妈这一关,我跟苏萍的婚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对于朴凯的婚礼,文家轩能想到的形容词就是恢弘、豪华、壮丽、唯美,就像电影里一样——在高亢的婚礼进行曲的伴奏和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新郎新娘漫步走在那条象征着婚姻之路的洒满玫瑰花瓣的红毯上。
要是在以往,他作为朋友,看着朴凯即将和心上人步入婚姻的殿堂,他会很高兴,并真心的送上几句祝福,可现在他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联想到了自己,一想到自己整天像个游魂似的东游西荡的,他就觉得一阵悲凉,一股冷气像蛇一样从心底里涌上来。突然,他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就是冲到朴凯的面前,狠狠的抽他个耳光,让你瞎高兴。
“……说不定今年我们就能把婚礼给办了。”不过好在理智克制住了冲动,等他回过神儿来,听见朴凯说的后半句话。
“咱快走吧,好像快要下雨了。”文家轩没接茬,抬头看了看阴郁的天空说。
过了街边拐角的烤鸡店,再走不远,一座花白的楼房就是朴凯家了。
在楼房上外墙粘这种花白碎小瓷砖在上世纪90年代初那是高大上的标志,可是几年后人们都用这种瓷砖建公共厕所。这是什么楼房,不就是个高一点的公厕吗?这样一想,文家轩忽然觉得很舒适,呼吸也通畅了很多。
“今天程姐都跟你支了什么招?”上到楼来,朴凯去厨房泡茶的时候,文家轩问道。
“她对我挺有信心的,她说我根本就不用费那么大劲,我的条件这么好,她妈肯定会同意的。”
“程姐家在哪儿呢?”
“钢铁路东边。现在她父母都不在了,周末她去看看房子,顺便打扫打扫卫生什么的。”
“那还挺远的,她以前是在哪儿上班?”
“轴承厂。”
“是钢铁路上那个吗?那她以前认识你女朋友的父母吗?。”文家轩心中一动。
“她说也许见过,不过不怎么认识。想想也是,苏萍她父母又不是什么领导,跟她又不是一个厂的,不认识也正常。”
“她原来在厂子里是做什么的?”
“看仓库的。”
“那工作还挺不赖的?”
“你不知道,刚进厂的时候她也在车间工作,每天也是没日没夜累死累活的。后来因为跟一位厂领导走的近,碰上原来看仓库的要退休了,她就去了。”朴凯将茶具放在茶几上,倒了一杯给文家轩。
“那她还挺能的。”
“你以为说媒的是一般人呐,那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要像你这样老实,一对你也说不成。”
文家轩默然了,他有点难过,因为他留给别人的印象是老实。有人可能会说,被人说老实不好么?不是连国家也教导大家要老老实实做人吗?但事实上,被别人评价为老实,那绝不是什么好事,不是流行这样一句谚语吗?叫 “宁嫁监狱犯,不嫁老实蛋。”,所以,对恋爱中的男孩来说,宁愿被女孩骂流氓,也不要让她说你老实。
“老常要是有她一半,现在最起码也是个副部长,说不定老岳都得听他的。”朴凯接着说。
“老常也老实吗?”文家轩还有点耿耿于怀。
“他倒不老实,可他一根筋呀,老爱跟领导顶牛。”
“程姐平常看着不像那种见风使舵的人呐,心直口快的。”文家轩有点疑问。
“你才多大,你能看出什么来?过几年她就退休了,当然现在不怎么巴结领导了,再说她家没闲人没病人的,谁求谁啊。她平常可潇洒的很,除了说媒,就在家喝喝茶,你没去过她家,她家什么茶都有,毛尖、茉莉花、龙井、碧螺春、铁观音,多了去了。”
“那还挺好的。”文家轩又有点羡慕了。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看着天色晚了,文家轩便起身告辞。一路之上,他心情糟透了,以至于刚才他在朴凯家说了什么话,喝了什么茶,茶什么味道,他竟全不记得了,辗转反侧想了半夜,也没能想起来,却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不过没过多久,他想开了,不再羡慕了,这倒不是因为他的思想觉悟有了什么突飞猛进的提升,或是看到他羡慕的人倒了什么血霉,关键是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要羡慕的事情太多了,你想啊,别人有一个美貌的女友要羡慕,仓库保管员这样的职业要羡慕,甚至别人喝几杯茶也要羡慕,他实在是羡慕不过来。如果事事羡慕的话,他一定会发疯被关进精神病院的。
他决定了,从明天起,他要做一个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