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原创小说《远去的司炉记忆》连载(二)
二、印象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早晨还晴空万里,明晃晃的太阳刺的人睁不开眼睛,午后天色居然渐渐暗了下来,一团团灰黑色的云彩急速集结,一阵北风吹过,零星的雪花飘落而下。到了傍晚,雪越发大了,怒号的北风裹挟着密集的雪花以横扫千军之势席卷而来。在这漫天风雪中,一辆深绿色的客运小巴由南向北疾驶进梅城市区,在一个叫梦台的公交车站点附近,车子停了下来。文家轩走下车,和他一同下车的还有一位中等个头、身材瘦削的年轻人。
他们缩着脑袋,顶着扑面而来的风雪,一前一后快步走进了斜对面的一家名叫老纪刀削面的餐馆。可能是天气原因,今天餐馆的生意甚为冷清,偌大的餐厅里只零散的坐了三两个食客。两人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选了一张靠近门口落地窗的桌子旁坐了下来,“老纪。”那位年轻人扭头对着餐馆里面的柜台叫了一声,只见一位约莫50岁上下年纪的胖乎乎的男人从柜台里面转了出来,“朴子来了?”“一盘素拼,一份毛豆,再给我拿瓶火爆。”朴凯道。
接着朴凯从裤兜里掏出一包散花烟拍在桌上,递给文家轩一根,又摸出个打火机,点着后用力的抽了一口,低头将打火机轻轻放在散花烟上面。很快,酒菜端了上来。朴凯将酒盏倒满,说了声“来,干了。”酒盏轻碰后,两人一饮而尽。“你来都半个月了吧,怎么样?”朴凯吐着烟道。
虽说来之前就听舅父说了梅城供热公司的情况,但当真正看见公司面貌的时候,文家轩多少还是有些失望的。在红绿相间的破旧砖头砌成的低矮围墙之间,一面漆面斑驳且生满锈斑的灰青色铁皮大门对外紧闭着,大门的左侧下方一扇小门向内开着。大门的右侧的墙壁上竖挂着一副白色木质牌子,木牌上写着几个黑色宋体大字——梅城供热公司。从小门进去,左侧是一座新建的临街民用两层小楼,一层朝外,二层朝内,一层和二层用露天楼梯相连,在楼梯拐角平台的对面墙壁上镶嵌着“廉洁高效,热情服务。”几个金灿灿的大字,二层伸出1米多长的出檐当作办公通道。之所以将办公写字楼盖成这个模样,大概是出于经济考虑,因为这种建筑不仅建起来简便一些,而且一层还可以对外出租,收取租金。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二层出檐下有一面平整的淡黄色墙壁,上写着 “辛苦我一人、温暖千万家。”几个鲜红大字。再往里走,在院子的西北方向,一座老式瓦房已拆卸了一多半,木头房梁和椽子横七竖八的斜躺着在残垣断壁上,青色砖头和灰色瓦砾散落了一地。残垣断壁旁,一个小型的外面满是泥浆的水泥搅拌机正在咔嚓咔嚓的转动着。
一位40多岁穿着一身土黄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凌乱不堪的院子中间大声吆喝着,指挥着几个民工将拆卸下的青色的砖头垒砌残缺的围墙。看见文家轩进来,劈头盖脸的问了一句:“你干什么的。”文家轩抬眼一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留了两片八字胡,模样竟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直到后来有一次文家轩在买东西的时候,看到人民币上背面的炼钢工人后才恍然大悟。文家轩简单说明来意后,问:“黄经理在哪个屋?”“从这儿上去左手边第二个屋就是了。”他一边说,一边指向说西南角的露天水泥楼梯。
“嗯……还好吧。”文家轩道,接着端起酒盏喝一口酒,喝的急了,呛得连声咳嗽了起来。
“除了咱们班的,现在你都认识咱单位的谁?”
“嗯,黄经理、岳部长……”
黄经理是梅城热力公司的负责人,一个高高胖胖的中年男人,平日里西装革履,头发整理的油光发亮、一丝不乱。文家轩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端坐在一个办公桌后看报纸,“你好,是黄经理吗?我是新来的文家轩。”文家轩一边说,一边敲了敲敞开着的房门。
“小文呐?你的工作我们已经研究过了,你先坐吧。”看见文家轩进来,黄经理放下手中的报纸,操着一口怪怪的普通话的说了一句,然后出门而去。文家轩曾一度怀疑他的普通话是跟体育老师学的。不久之后,他明白了,一个初学普通话的人,是很难把握文字的发音声调的,尤其是河南人,舌前音与舌后音不分、声调不分,习惯把许多字念成二声,成年以后再纠正就更困难了。邓伯伯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一些培训机构也大力标榜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于是乎家长们便蜂拥而上,给孩子报了许多培训班,有学奥数的、学钢琴的、学美术的,不一而足,你方唱罢我登场,生怕慢了耽误孩子的一生。但就文家轩看来,最应该从娃娃抓起的应该是语言。因为学习语言较其他技能来说成本要低许多。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是谁的班?”朴凯问道。
“秦海兵吧。”文家轩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高个子沉默的年轻人。
文家轩至今仍清晰的记得初见秦海兵的情景。一个铺着木地板的操作间,两个叼着烟卷、穿着满是煤灰的藏青色粗布工作服一高一矮的年轻人,端坐在铁皮柜模样仪表盘前的木质黄色凳子上,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仪表上的数字。看见文家轩进来,他们谁也没有言语。突然,那个高个子站起身来,扭头对那个小个子说了声:“走吧。”只见他们快步走出去,一人打开一个炉门,将一根三米多长、一寸来粗的大铁钩,伸进满是火焰的炉膛,将后面燃着的煤用力的拨到前面,然后关上炉门,回到操作间仪表前坐下继续吸烟,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大约5分钟过后,两人再次重复之前的动作,然后继续坐下吸烟,一言不发。文家轩相信如果设立一个沉默是金金像奖的话,毫无疑问,这两个人应是最有力的竞争者。又或者梅城供热公司有什么禁止工作期间说话的明文规定,文家轩仿佛看见黄经理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口若悬河,侃侃而谈,阐述沉默是金这条格言的重要性和重大意义,并再三要求各部门一定要深入领会,贯彻落实。
等到酒足饭饱,已近午夜时分,外面的雪也渐渐住了。朴凯抢着结了账,然后,两人走出餐馆结伴向北而去,突然朴凯脚下一滑,脚步顿时踉跄起来,文家轩忙一把扶住,“喝多了吧,慢点。”
“没事,这点酒算什么。”
“兄弟,哥虽说没什么本事,但有事告诉哥,哥帮你。”朴凯睁着有些迷离的眼睛,拍了拍文家轩的肩膀说。
文家轩没有言语,因为一个醉汉的话能有多少可信度呢?两人沿着满是积雪的人行道继续向前,转眼就到了梦台胡同,两人道了一声别,一个向东一个向北,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