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坐在阳台上的躺椅里,随着躺椅的起伏动摇,我身边的三把椅子,玻璃茶桌和桌上的盘花与茶杯,还有窗外的房屋和远处的青山也起伏动摇起来。我突然意识到,当我无差别地对待它们的时候,它们是没有任何恶意的存在。它们构成了我生活其间的环境。我的右边有一把很秀气的褐色钢架藤椅,而我的左边则有两把,在它们之间和我的前面,被我们围着的是一张小巧玲珑的钢架玻璃桌,其上摆放着一盘色彩鲜艳的塑胶小月季花,花盘前面搁着一个紫沙茶杯,紧挨着一个淡黄色的咖啡杯。咖啡杯里斜靠着一把银色的金属勺子,滚烫的咖啡散发出阵阵醉人的香气。
这就是我每天上午在阳台上看到的情景。我觉得这情景很温馨,很宁静,很迷人。我与这个小环境达成了某种默契:我与三把椅子、一张桌子、躺椅、茶杯,等等没有主次之分。在我的意识之中,至少在这一刻,我没有把它们当着我的对象,我看到了它们,也感受到它们,但是我没有“观注”它们。我看到或感受到它们,是把它们做为一个整体,一个环境的整体看到感受到的。我和它们共同构成了这个阳台小环境。只是因为我有一种意识,我才有可能把它们相互区别开,并凝神专注它们。但是,现在我不愿这样做,我宁愿暂时主动放弃我的特殊能力,不将椅子或桌子或任何一个对象从这小阳台环境中区别出来,凸现出来,分割出来。象这种情景,我们可以称之为融合的世界,中国人称之为“天人合一”的境界。
还有一种情况:我虽然观注到椅子,但还不等我注意到椅子的形状、颜色、质料、风格,等等,我就己经转移到桌子上来了。椅子、桌子的全部属性(凡是我看到的)都自明地呈现在我面前。换句话说,即使意识(低级意识)能够对象化客体,能够观注对象,但因为这种观注从时间上说没有持久性,从对象上看又没有恒定性,所以这种对象化是不稳定的。因为不稳定,我没法深入观察、分析椅子,因为不稳定,我只能直观对象。我在直观之中与所有的对象融合在一起。我现在己经意识到了小阳台上的椅子、桌子、桌子上的花盆、茶杯,还有躺椅,更重要的是我在无意识之中意识到了我自己(低级自我),但是,在所有这些对象中,我没有凸出一个对象,没有选择一个对象。我看到椅子的时候,眼光扫过它又看到桌子或其它任何东西。所有这些对象,它们平等地、亲密地同时呈现在我面前,它们在此之前没有受到意识的污染,而此时此刻也没有受到我的意识的污染,它们是纯洁的,是纯粹的,是绝对的被给予性。总之,它们也是一个融合的世界。
这样,融合的世界就有两个层次:一个是没有对象的融合,这是彻底的融合;另一个是有对象的融合,这是世界分裂之前的融合。这一个融合的世界,谁跟谁融合?主要是有意识的人与他周围的由各种各样事物构成的环境融合,由此形成一个透明的世界。
这个世界有这样的特征:整体性、明晰性、体验性。造成整体性的根本原因是非对象化。我们不能把任一事物对象化。即使是很小的一个茶杯也不能。一但我意识到这是一个茶杯,那就意味着你己经把这个茶杯与同一环境中的其它事物,比如与椅子、桌子,等等,区别开了,这时候这个小阳台就不再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而是一个由各种事物组合而成的小阳台。融合的世界不容许分析,甚至不容许思考。它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也是一个极易损毁的玻璃杯:只需要一凝神,玻璃杯就随之而碎。显然,融合的世界是一个整体的世界。
至于说到第二个特点明晰性,应该这样理解:这个世界是一个一元的世界,因为融合,一切都在融合之中,它不可能在它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而它是整体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它没有什么本质、意义、目的之类的东西要对我们(其实也没有我们)隐藏,所以,它是一个厰亮的世界,一个无私的世界,一个透明的世界,一个自明的世界,一个明晰的世界。
这样一个世界,不能分析,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分析,它的一切,所有,都自在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所以,这样的世界需要“体验”才能把握。“我们”并没有分离出来,但这并不是说我们没有意识,意识不到椅子、桌子的存在。现代脑科学研究的伟大成果之一就是认为意识有高级意识和低级意识之分。一些高等动物也有意识,但它们只具有低等意识,只有人才具有高等意识。黑猩猩能运用工具通过复杂的过程获得香蕉,这证明了它有低级意识,但它们还没有分析的能力,只具有凝神观注的能力。如果这能“凝神观注”的能力具有了专一性,就是说,黑猩猩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对某一特定对象持久的注意,这就说明黑猩猩的注意具有了持久的专一性。可惜,大量实验证明黑猩猩尽管有低级意识,尽管可以观注到某一对象,却没有对特定对象持久的不变的注意。这一点我们也可以从狮子捕食的过程中看出来:在奔跑中,狮子的捕食对象总是在不断地变幻。它没有能力认定一头野牛紧追不舍直到咬死它。许多人可能会从环境条件的角度来看狮子捕食是一个不断调整不断适应环境的过程,但我更愿意从意识发生学的角度来看待这个过程。说了这么多,我的目的只想证明:在融合的世界里,人与一些动物一样,是通过自身内在的体验把握包括自己在内的世界的。不用分析的办法要把握一个整体的世界,除了体验的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呢?没有其它更好、更高级的办法了。
小阳台毕竟太小了。将头抬起来,目光越过眼前的钢筋混凝土的房屋,越过对面的笔架山,我看不见山后的世界。但我知道,这一个身外的广大世界,只要我无差别地看待它们,非对象化地观注它们,它们就是胡塞尔“绝对的被给予”我的,在我的面前,这个广袤的世界,也是你生活其间的世界,就是一个厰亮的世界,一个“绝对自明性”的世界,一个“自身被给予”的世界,一个现象学还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