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村边有座老院是本家的祠堂,供奉着本姓的先祖。据传村里最早人家在六百多年前从山西迁居到此居住,自此后子子孙孙散落各处,只此一座老祠堂算是几百年间未曾熄灭的烟火。
由于祠堂和小学相距不远,小时候老祠堂成了孩子们玩耍的乐园,但我们都得提防着那个管祠堂的老头儿。祠堂平常很少开门,只在逢年过节时候由那个管事儿的老头儿开门打扫一番。他偶尔经过祠堂,看见我们这群小娃在哪里爬上蹦下,生怕惊扰了祠堂里供奉的先人,总要把我们轰走。
祠堂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是在村里庙会那几天,我们那里的庙会就是拜祭祠堂的节日。庙会前两天老头就会张罗着让村里年轻的劳力把祠堂院里院外打扫一番,再支上锅升起火,在庙里摆上几天流水席。到了庙会当天,本家的族人便从周边村里或邻近区县赶来拜祭先祖,村里家家户户也都会去给先人烧纸。老头儿总是站在一众人前面,口中念念有辞道,“第十六世贤孙率族众跪吾家先祖,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祠堂的香火也随着众人的叩首达到了一年中的鼎盛。
后来老头还拉着村里其它几位长辈,干起了重修家谱的活儿,那会儿还是九几年的事儿。其实就他们几个老头一没钱二没权的,能不能把这事儿办好,村里人心里是犯嘀咕的。可老头把这事儿成了自己这辈子的大事儿。
他们也不大出来喧闹,就见整天踩个自行车跑来跑去,找这个凑旧家谱,找那个商量捐点资,春去冬来折腾了个把年头还真把这事儿干出了点儿眉目。村里人自然乐见其成,你一百我五十的凑了起来,最后还真把家谱印出来了。
近些年出来工作难得回家,不曾想村里的老祠堂现如今竟成了这一带的大阵仗。
给老祠堂带来大变化的人却不是原来那个管事儿的老头,十六世贤孙。新的旗帜落在了旁边村子里一个十八世贤孙手里,他从省城政协副主席的任上退了下来,不知怎的想起来老家还有这么一个祠堂,打起了办祭祖典礼的主意。
副主席虽然退休了,在这村里的威风可绝对是不减当年。副主席一开口,村里书记主任立马开始行动,拜祖理事会很快就像模像样的成立了,还在市里最好的酒店组织起了筹备会。理事长自然是副主席莫属,村里干部也干起了副理事长,空缺的几个副理事长一下子成了香饽饽。反正是有钱的出钱,有权的刷脸,很快又塞满了几个副理事长。
这时候不知道谁想起来还有那个原来的十六世贤孙,是否也应该参加一下?村长把老头儿也接到了理事会去,算是充充门面。谁知道老头还把这事儿当真了,一会儿说按照老规矩请帖不能这么写,一会儿说按老风俗排位应该这么办。
这下子算是把村长给惹急了,生怕这不懂事儿的老头冲撞了副主席的威严。村长狠狠的说,“老李头,请你来就是看看而已,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哪怕是市里的拜祖大典离了你,人家也照样办。”
老头儿一下愣死在哪里,好久回不过神了,心里嘀咕着,“这怎么是我的事儿呢,这可是祭奠先祖的大事儿啊,怎么能这么潦草?”
老头说人家潦草,可副主席的招牌往外一挂,赶着来捐资祭祖的人早都排起了长队,轻轻松松得了几十万的捐款。老祠堂也被粉饰一新,院子外载满了一圈儿松柏,连祠堂前面多年前留下来的坑也被填平成了小广场。从省城请来的戏班子连着唱了五天大戏。至于老头在乎的繁文缛节,恐怕再没几个人当真了。
庙会那天,副主席带着众人冲着祖宗牌位上香,嘴里喊着“第十八世贤孙率族众跪吾家先祖,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一干人等跟着鞠躬,看起来拜的是逝去的先祖,跪的却是现世的权和利。只有那香炉里的烟火,随着风飘荡起来,一点一点散开了去,没留下一点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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