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一个暑假,在上海。大中午的,那个小小的亭子间容不下太多的生物,我爸带着我去复兴公园,进行错峰避让。
公园有很多高大茂密的古树,树干周围放着一圈椅子。人不是很多,有人躺在树下的长椅上午睡。父子两人也没有什么话,就那样坐着。
突然有人打招呼:“佬妮,佬妮,哪嫩嘎巧啦”……隔壁树的一个消瘦的男子热情地向我们走来。原来是老爹的一个好朋友,手里还拿着个酒瓶。
他们聊了大约半个多小时,酒瓶男要走了,我也说了句“亚叔再见”。当时是绝对想不到,从此以后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他了。
人走了以后,老爸给我讲了讲他的情况。他们原来在新疆的时候关系很不错,那人是司机,给领导开车的,后来身体不好回上海后,就很少再见面了,家庭关系似乎也不是很和谐。他的肝不好,不久前才做过手术,医生说需要严格戒酒。
“可他明明还拿着酒瓶啊?!”我很不解。
“瘾大吧”,老爹说,“大概心里也烦……”
大约过了半年左右,老爹突然有一天对我说,你那天见过的叔叔走了,肝腹水……
当时我很震惊,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而无视生命,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傻了。
现在,我也到了他当时的年纪,突然感觉自己理解了他:活着可能也是一种痛苦,在这痛苦的基带上,可控的欢愉或许就剩那口酒瘾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有各种各样的瘾。在追求和过瘾的路上,会遭遇接二连三的挑战与挫折,会承受忍受各种痛苦与折磨。
如果在一个人的预期中,未来会越来越好,他就会有动力让自己坚持下去。为了让自己融入到未来的那个“好”中,可以放弃一切不良嗜好,这是一种延迟满足;反之,如果一个人对未来失去了希望,除了选择即时满足以外,怎么还会有保持肉身健康的想法?没有意义。
说到底,一个人要有欲望,才有可能戒掉那些不良嗜好。求生欲,会让肺癌患者戒烟肝癌患者戒酒;求知欲,会让网瘾者断网懒惰者悬梁刺股;表达欲、表现欲、舒适欲、情欲,会让一个人不断地审视自己完善自己,以期自己“配得上”目标。
生活有时黯淡无光,有时璀璨夺目,只是心中坚定地认为一定会过得更好,苦日子总会到头。——这是年轻时的想法,那时充满了活力。
现在呢,无欲则刚,硬是硬了,但也没了温度,成了一块石头。一块石头,自己是没什么动力的,水流把它推到哪里,它就停在哪里,不急不躁;寒风把它切割成什么样,它就保持那个样子,不悲不喜。
中年男人,就这样活成了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