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曾經有一段難堪的過去。這裡,曾經是香港最黑暗的地方。高樓沒有地基,顏色也沒有黑與白。如果你看見那張從容的沉著的臉,那只是一個掩飾苦澀的藉口。在這裡,有人無牌行醫、當娼接客、大跳脫衣舞、製毒、賣白粉、放貴利、開賭擋,還有數之不盡的謀生伎倆。說穿了,不過是一種掙扎求存的方式。這裡沒有水、沒有電、沒有尊嚴、沒有法律。這是三不管的地方,這是黃賭毒的溫床。這是九龍城寨。
對我來說,九龍城寨是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地方。陌生是因為我從來沒有親身接觸過,熟悉是因為我總能道聽途說不少關於它的故事。我的舊同事TP,六十來歲,年輕時當過警察。長官是英國人,看不起警校裡的黃皮膚。TP當年畢竟是個年少氣盛的熱血青年。路見不平,總會據理力爭。最後當然熬不下去,拍桌痛快大吵一場,便憤而轉行了。
當年跟他放工飲酒,同事們喝得興高采烈,而我總是默默坐在那裡聽他細說城寨故事。他說,當年的警察,是會在九龍城寨「收片」的,意指收保護費。一叠叠很厚的銀紙,數目相當可觀。當年的九龍城寨,龍蛇混集,沒事警察不會貿然走進去,有事就更加不會冒險走進去。那裡是白粉的主要製毒工場。出品行銷海外,遠近馳名。是一門賣埠的大生意。所以,在這裡賣白粉吃白粉,正常得猶如買賣路邊小食一般。
生意難做,在這裡營商既要付出高昂的保護費,也要顧及貧苦大眾的消費能力。不得不靈活變通。這裡的電影院,日間會播放廉價的色情電影,晚間就有脫衣舞的真人騷。看得悶了嗎?妓院總有一間在附近。情況就如賭檔,設在街頭巷尾,隨便下樓買個麵包,轉個彎,你就可以變得一無所有。九龍城寨,就是一個無法確定的地方。即便是人間蒸發,你也不用問為什麼。因為三不管的意思是。中國不能管,英國不肯管,香港不敢管。如果你真要問一句,那天理何在呢?有人會告訴你,幸福不是必然。
今天,我站在這個鳥語花香的九龍城寨公園。我無法想像,這裡曾經是令人聞風喪膽,沒有人願意行近一步的貧民窟。可望著城寨的石碑遺跡,那隻不可一世的鴿子,我依然感覺到一份陰森的恐怖。我抬頭看向天空中的藍天白雲,幸好,今天陽光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