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短篇|永遠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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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快點去跟醫院說接我走吧,」子健似醒非醒地說。「我要回家!」

「好的。我去跟他們說說——」子晴想也不想便答應了。即使她明知子健危在旦夕。

「妳不要騙我喔!」他跟她說:「妳不知道了,待在醫院他們會虐待我的,」

「我知道,」子晴愴然答道。

「我覺得妳是不會幫我的——」子健顯得有點不滿。

她不忍心,眼淚又不聽話。一滴一滴不由分說的滾下來。她沒有言語,不敢拭淚,只能一直別過頭。站在床畔的羅先生忙接著說:「用人勿疑,疑人勿用。你叫得妹妹幫手,就要相信她嘛。」羅先生是子健的好友兼老闆。管理的哲學,居然也能在臨終病房大派用場。

一個瀕危病人,某個程度上,其實與一個普通人無異。子健喜歡梅豔芳,喜歡戴著全罩式耳機聽歌。即使此刻,身體已經虛弱得無法承受那個耳機的重量。過去幾個月,子健每隔兩天就要接受放射性治療。子晴間中會請假陪伴在側。在那白色的冰冷的治療室裡,子健每次都會戴著這個紅色的耳機,被送進螺旋型治療機器儀。可不是因為想聽梅豔芳。而是希望分散注意紓緩恐懼。

一直以來,子健都盡責地飾演好兒子、好老公、好父親。從沒真正享受過,也沒有好好休息過。年輕嘛,當然要努力奮鬥。省吃省喝,為未來一家子的幸福好好計劃。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確診末期癌症的時候,全世界都不能相信。子健自小最怕打點滴。可為了妻兒,他願意打這場仗。他的太太很年輕,子女仍在讀書。未完的責任,是子健必須堅強的決心。子晴在朋友圈問知杜醫生是腫瘤科權威,力勸子健多取不同的意見。即使來回車程在子健已是個煎熬。那天很大雨,交通很擠塞。寒冷的黃昏,子晴站在醫院門外等了很久很久。

好不容易,子健一家子趕來了。來得及登記當日最後一個會診。杜醫生是醫院的主管醫生,每分每秒都是錢。然而,那天杜醫生很耐心。了解、分析、講解大半個鐘。離開的時候——

「最後一句,」臨別前,子健問:「醫生,我是不是很嚴重?」

「是。」杜醫生的樣子冷冷的。此刻,卻流露著一絲憐憫。「你的情形,應該只有幾個月。」

音樂,從耳機一端,流向子健耳際的另一端。這是他過世前的一個禮拜。體重只餘幾十磅。四肢骨瘦如柴棒,瘦骨面掛著兩個深陷的眼眶。今天,護士小姐安排子健住進二人病房。雖說是二人,但隔壁沒有同房。方便家人隨時隨地來看望。彷彿是禮遇。

他意識到自己命不久矣嗎?

家人沒問,子健沒說,就連醫生都隻字不提。好像只要憋著不說,時日無多,天人永隔,統統都不會成為事實。是心存希望嗎?取而代之,是各式各樣的謊言。「啊,你今天好精神呀!」「啊,你今天氣色很好。」「等你好起來吧,出院我們就一起去吃海鮮。」說時忍著眼淚,擠出微笑。加一點堅定的真實感,就連自己都幾乎信以為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入院時,子健毫不猶豫地簽下一張《拒絕急救同意書》。從確診到離世的半年裏,癌細胞已經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在痛苦面前,死,是最難堪的解脫。彌留的時候,醫生為子健注入了麻醉藥。那天黃昏,來得太早了。

次日午後,家人齊集病房。過了不知多少時候,子健的心跳忽然急降。在麻醉藥的狀態下,子健在沉睡中揮別床畔的家人。孑然一身,步向沒有痛苦的世界。一切有如夢幻泡影。奮鬥、未來、耳機、點滴、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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