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有好多種。父母的愛，長輩的愛，手足的愛，朋友的愛，戀人的愛。而世上有一種愛，摻雜著以上的種種元素。關愛、寵溺、陪伴、信任，甚至中毒。那是一種複雜的情感，淒美的執念。你會放下所有自尊，忘記所有底線。完全沒有原則可言。如果你曾經看見如此濃度的拌和物。那麼，你就會明白什麼叫作「姑姑的愛」。
我自小有一個夢想，好想有一個弟弟或妹妹。那麼，要是哥哥吃完雪糕，就不會逼我洗雪糕杯並恐嚇殺死我的金魚。因為有弟弟或妹妹可以墊底做替死鬼。那麼，當我覺得好悶，好想有個人陪我聊天或吐槽。那就不用找填充公仔，或者自言自語。而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升格為姐姐。不再是家裡最小的弱勢社群。我可以照顧人，不是被照顧。我可以使喚人，不是被使喚。如果我有一個弟弟或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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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直至，他的出現。他，是第一個輩分比我小的至親。他，補綴了我沒有弟妹的遺憾。他，是第一個讓我學會掃風換尿布的小生命。他，是我的小天使。他，是我的氧氣筒。他，是我的侄仔——小定。
如果有人宣佈，打破所有桎梏，將所有愛歸納為一種。小定，可能隨時榮登「我的最愛」寶座（噓，請保守秘密）好吧，我承認我很偏心。直到今天，小定依然是我最疼愛的侄仔。其他侄仔姪女不是不愛，只是....哎，沒辦法，小定是我們家第一個baby嘛。而且，他真的很討人喜歡。個性活潑又愛笑。難怪我的父母視他如命根子，我亦對他寵愛有加。
我是個名副其實的眼淚包。聽歌可以哭，看電影可以哭，就連太悶都可以哭。然而，如果我曾經因為心痛一個人而哭得很傷心很無告。那個人，必然是小定。是的。小定很頑皮。據說飲S26奶粉的嬰兒都是特別頑皮的。有一次，他要跟我要玩具。不惜咬著我的手指不放。我沒有縮手，心想：「就看你忍心不忍心？」我心碎了。小定居然真的緊咬不放。嗚嗚嗚，我不是最疼愛你的細姑姐嗎？你你你，這樣對我真的好嗎？好傷心呀！
可轉念一想。男孩子嘛，又是出牙仔的階段，我身為姑姑怎能責怪侄仔呢？即使現在明明是姑姑被侄仔欺負。我心裡嘀咕並自我安慰。即便如此。一家子晚飯，我依然在那裡一面扒飯一面落淚。淒涼得有如難為了家嫂什麼的。我從小到大的性格都很倔強，能讓我如此委屈的應該就只有一個人。哥哥遂問：「怎麼了？是小定頑皮不是？讓我好好揍他一頓。」說到傷心處，我含淚搖頭不語。事實是我反對體罰，也反對什麼棒下出孝子的論說。可我的哥哥嫂嫂偏偏吃這一套。以致於小定的日常，輕則便是駡，重則便是打。尤其是哥哥一家子搬出去後。不管是道聽途說，抑或親眼目睹。每當小定被嚴打管教，天天涕淚縱橫。我總會禁不住滿眼垂淚。簡直是打在小定身，痛在姑姑心呢。大概是有點由憐生愛吧。小定就像一支強力的catalyst，把我潛藏的泛濫母愛激發出來。
可我也不是省油的燈。為了拯救小定，我簡直無所不用其極。例如向爸爸打毒針，慫恿爸爸大興問罪之師。又例如，編個低級謊言：「啊，今天我接放學時，老師說小定最近鬱鬱寡歡。請父母注意兒童身心健康，不要體罰....」突兀得可以，簡直好心做壞事。又例如，我不惜以身犯險。用血肉長城來抵禦來勢洶洶的拖鞋啊，滕條啊，甚至是鐵沙掌。多麼的壯烈喔！天知道我從來吃軟不吃硬。但為了小定，我死又何妨呢。何況只是做個人肉擋箭牌，又何足掛齒呢。說來真是一字一淚的。
當然，能夠讓我這個沒心沒肺的姑姑，死心塌地的全力守護，小定也不是等閒之輩。說來小定真是個很俏皮的孩子，也是個很可愛的暖男。當我坐在沙發看電視，他會一個小頭枕在我的大腿上陪我聊天。然後，換我枕在他的大腿上呢，他又會很溫柔地假裝幫我洗頭。不知為什麼，小定酷愛幫人家洗頭。有次接小定放學，幼稚園老師向我投訴小定經常在男廁幫同學洗頭，我聽了簡直哭笑不得。
小定和我之間有一個暗號。那是我的名宇「細姑姐」。這是小定給我取的。而我姐姐呢，就簡單叫「姑姐」而已。別看只差一個字，分別可大了。簡直足以證明我在小定心目中的超然地位。是以我一直很喜歡這個名字。即使現在因為某個原因改叫「姑姐」。但是，在只有我們兩個的場合，他還是會偷偷叫我「細姑姐」的。名字看似平平無奇，卻記載了我們最清澀的回憶。
正如栢拉圖所說：「當愛情輕敲肩膀時，連平日對詩情畫意都不屑一顧的男人，都會變成詩人。」原來姑姑的愛都一樣。不管你平時如何冷酷無情，說話如何粗聲粗氣。在侄仔面前，你都會變成一隻柔聲下氣的小貓咪。經常裝可憐，最愛是撒嬌。因為你知道這個侄仔會義無反顧的支持你。用最眷寵的眼神，摸摸你的頭，唱歌給你聽。看見他那天真的神態，唱到第二段，我已經禁不住「ng....ba....」的，在他臉上親了一下。「ng....ba....」是小定自創的親親方式。
小定很黏人。有時當我要閉關工作趕死線，他便會在門外哭得死去活來。即使爸爸媽媽扭盡六壬試圖分散他的注意力，他依然會死纏爛打地拍門大叫：「細姑姐，細姑姐～」而我，一個骨子裡就是心軟的處女座，怎麼可能無動於衷呢？結果呢，我當然照例開門，蹲下來跟他約法三章：「小定進來可以，但你要很乖很安靜好不好？」小定似懂非懂的狂點頭。需知道小定是永遠坐不定的。可結果呢，為免被攆出去，他居然真的肯乖乖坐在後面。一面把玩填充公仔，一面默默凝望我的背影。媽媽見到此情此景，不禁彎腰問小定：「出來玩啦！」「不出！」「就這樣行了嗎？」「這樣就行了。」我是一個爛泥，不是一塊水泥。當然會感動。看著小定不動聲色的坐在床沿上，或打盹或發呆。那份無怨無悔的付出，換你是我，都會被徹底融化了吧。原來這種感覺叫「陪伴」。是一份無聲勝有聲的「愛」。
我是在父母的愛中長大的。一直都飾演著被照顧的角色。直至小定的出現。如果我略略學會了怎樣去愛和照顧人，可能都是小定的功勞。誰個孩子不愛吃喝玩樂呢？小定三四歲時，我經常帶他去公園玩鞦韆，去餐廳吃薯圈。有一次，我的荷包只有幾十塊。但我深知小定最愛那家餐廳的脆薯圈和軟雪糕。我二話不說，咬著唇傾盡我的一分一毫下單。取餐後，我牽著小定的小手，坐在窗邊的角落。浮彩的燈影下，我坐在對面雙手托腮往前傾。用最柔情似水的眼神看著小定吃薯圈。那一刻，我覺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愛，就像超市貨架上的罐頭。都是自帶有效日期的。隨著小定一天一天成長。他開始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同學、老師、朋友。他要面對沉重的學業壓力，繁忙的游泳賽事。是呀，小定很有運動細胞。他是小學校際游泳比賽冠軍。那天我觀看了一場賽事，發現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小定長大了。以致於他已經沒有再幫我洗頭，也沒有再畫畫給我。
那天在家斷捨離，我在抽屜裡發現了一張小定幾年前的塗鴉。畫中的我和小定一起在等巴士（小定的夢想是做巴士司機）。雖然小定把我畫得人不似人鬼不似鬼 (但另一半說很像）這幅塗鴉我一直珍而重之。我曾經傳給小定看看。他不以為然，簡直沒反應。可我相信。無論怎樣。小定永遠都是我最愛的侄仔。我永遠都是小定最愛的細姑姐。這份情誼，是盡在不言中的。
小定視角中的我。說來我當時真的是短髮。眉宇間很有愛，看真原來真的有點像 (笑)
左：小定的自畫像。我只能說，真人正常很多，可愛很多😂 右邊就是我這個姑姑啦。不知道他是在給我什麼垃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