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是个酷热难耐的夏天。
美亚愤恨地在一张原稿纸上写下“生人勿扰！熟人勿找！”八个大字贴在房门口。
美亚的妈妈一边戴上草帽一边从窗口冲着窗帘遮挡的房间里骂到：“死女包！我生夠叉烧好过生你！成日顶心顶肺！”
美亚抄起枕头就往窗口扔，软趴趴的枕头像头无辜的熊撞上了树，啪的一下跌落在地上。
等到妈妈的骂声渐渐走远，美亚扛起她那胀鼓鼓的书包，甩开房门，气鼓鼓地朝荔枝林里跑。
02
程飞刚走出家门口就看到了像野鹿一样狂奔而来的美亚。
“喂，哨牙妹，又来找我弟啊？”程飞痞痞地对美亚说。
“程翔他人呢？”美亚给了程飞一个白眼。
“呵呵，听说你们的乐队组合散了？被学校棒打了？”程飞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要！见！程！翔！你！给！我！少！啰！嗦！”美亚踩了他一脚，动作十分迅速，他来不急躲，结结实实挨了一刀。
“程翔走了。你如果想知道他去了哪里，就给我吻一下。”程飞没脸没皮地说。
美亚眉毛皱了起来，眼红红地看着他，像个泄了气的球。
“额，我也不是非吻你不可啦……”少年有点不知所措。
“他真的走了吗？”
“嗯，去珠海了。他说，反正也考不上大学，干嘛还要浪费生命去高考。”
美亚转身离开。
身后的少年站在硕果累累的枝头下，不知该开心还是忧伤。
03
美亚一家是在三年前搬到这个地方的。她爸妈都是果农，帮一个地头蛇种火龙果。
这里的山都是矮矮的，也没长多少植物，一排一排神似仙人掌的火龙果苗苗种下去，咋一看像把大梳子。
一个黄昏，就读高一的美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一个少年。
他用大草帽遮挡着脸，大大咧咧躺在荔枝树下的秋千床里，嘴里哼着奇怪的的不知名的歌，秋千床随着歌曲的节奏，轻轻地晃着。
美亚从前不懂音乐，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被菩萨点了天灵盖，终于，她成了一头懂音律的牛。
就这样靠着秋千床旁边的树坐下，少女静静听着少年歌唱。
如果一生只有三十岁 我会每天喝汽水
如果一生只有三十岁 仲边会读书到二十几
想去边就去边 仲边会先苦后甜 想发癫就发癫
如若你太宫心计 我竖只手指比你睇
……
美亚噗嗤笑了出来，少年马上掀开草帽从秋千床上翻了下来。
“你是谁？你有病啊！”少年冲美亚喊道。
美亚看到他的校服裤被裁剪成短裤，露出又白又瘦的腿，不可一世的臭脸帅帅的，长长的刘海遮住半只眼睛。
她说：“是啊！我有病！你有药么？”
少年给她翻了个白眼，弯腰从地下拾起草帽，头也不回地走了。
美亚像只小老鼠一样跟踪他，穿过荔枝林，经过一个小池塘，他走进了那棟两层高小房子。
04
从那天起，美亚就成了一块宇宙无敌牛皮糖。
她打听到少年的名字叫程翔，在高二2班，成绩那是相当差，妥妥的学渣。
而他的孪生哥哥程飞却是个学霸。
两个人大概是同卵双生的，长得超级像，据说连他们爸妈也不容易分辨。
但是美亚却十分自信，她认为自己可以一眼分辨出来。
谁给的这份自信？
她说是丘比特。
05
程翔喜欢唱歌，而且唱得十分好听。
他跟几个难兄难弟组了一个乐队，一有空就在火龙果园旁边的废弃小厂房各种吼唱。
主唱程翔，四眼仔贝斯手阿乐，胖嘟嘟的毫无节奏感的鼓手肥丧，还有其他几个打酱油的阿猫阿狗。
美亚就是个情窦初开的洪荒少女，雷打不动一天一情信。
清晨大家都还没到校她就翻窗进高二2班把爱的告白塞进程翔抽屉。
别问我为什么那个玻璃窗没锁上，这世上大概就没有她去不到的地方。
哦，程翔的心除外。
程翔显然对这哨牙妹没有兴趣。
他的世界只有不羁、兄弟和歌唱。
06
美亚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中午不睡午觉，跑去国道旁帮别人看水果档，顶着烈日对着呼啸而过的汽车招手——
“新鲜的荔枝诶——甜过初恋——”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诶——”
一个中午下来，热成狗，就赚个二十块。
下午回到学校一趴下桌子就睡。
一个学期下来，本来就不算白皙的她简直黑成了碳，包青天看到她都想哭。
曾经引以为傲的成绩更是屡创历史新低。
别问我她在搞什么名堂，其实她的追求很简单，那就是存够钱，然后去把牙给箍了。
她的想法也很简单，那就是只要牙齿不凸了，她的男神程翔就会拜倒在她的校服裤下。
07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什么女追男隔层纱，那都是忽悠人的鬼话。
美亚软硬兼施早出晚归各种跟踪各种堵，结果人家程翔从爱理不理到一脸厌恶再到嗅到她的味道立刻拔腿就跑。
全世界都知道，美亚追程翔，就像顶级牛皮糖。
程翔经常被兄弟们打趣，他总是一脸尴尬一脸厌恶，说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招惹上这么一块猪扒。
反而是程飞，他总是说，这妹子挺可爱的啊，真是不懂欣赏。
程翔说，“你喜欢？求牵走。”
08
瘦成排骨的四眼仔贝斯手阿乐打趣美亚，说，“哨牙妹啊，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哇。”
美亚嗤之以鼻，说，“哦，我只知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下降头。”
阿乐一本正经推了推眼镜，说，“如果你真想得到程翔，就别干那些什么写情书放学操场堵的事了，成熟点好吗？人家女的追男的都是直接色诱的。”
美亚斜眼鄙视他，说，“哦，难道不都是直接下药的吗？”
09
转眼，程飞和程翔上了高三。
美亚在暑假去广州箍了牙，由于兜里的钱实在少得可怜，她只能做最传统最便宜的那一种。
当然，也是最丑的。
哨牙妹从此变成了钢牙妹。
可能是那排钢丝实在是太丑了，以至于心超大的美亚都无法忽视掉它们。
曾经爆棚的自信心慢慢萎缩，她再不敢满世界追着男神跑了。
10
大概是天生资质不错，稍稍听一下课，她的成绩又像夏天一样日渐升温。
低调不等于放弃，在放学后，她还是会悄悄跑到废弃厂房那躲墙角。
嗯，这就是我喜欢你的方式。
靠近你，就能呼吸到新鲜氧气。
“进来吧”
美亚闭着眼睛还在陶醉在刚才的歌曲里。
“哨牙妹，听到没有？”
美亚突然被惊醒。
睁开眼睛，看到一双膝盖？
顺着望上去，看到男神那千年冰山脸。
她突然笑了，像瞬间绽放的花儿，夕阳下，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额……可是，那一排钢牙，更明显。
少年没眼看，转身走了，美亚迅速跟上他的脚步，完全忽略了自己发麻的双腿，一个踉跄，差点吃土，哈哈！还好男神没回头！
11
从那天起，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在厂房里面听他们唱歌了。
她喜欢淹没在他们或平静或愤怒或快乐或伤感的旋律里，她也能跟着哼，跟着唱，到后来，她也敢跟他们一起唱了。
她的声音甜甜的，纯净，质朴。
除了程翔，其他人都一致给出好评。
他们唱——
穿越旷野的风啊，慢些走。
我用沉默告诉你，我醉了酒。
漂向远方的云啊，不要走。
我用奔跑告诉你，我不回头。
她唱——
迎着微微的风 像微微的你
在我不经意地时候掀起一阵涟漪
躲着凉凉的雨 像凉凉的你
拥抱一阵微凉的风
心的空隙任你来去
我睁大了眼睛 找寻不到你
……
12
悲伤不是永远的，快乐也不会是。
像一首欢快的曲子弹着弹着，突然就断了弦。
哦，也像广东的天气，热足二百八十天，突然一场雨落下来就被宣布进入了冬天。
程翔为了帮肥丧出头，跟隔壁学校的人打架了。
学校给予了他们严厉的处分，同时也不知道谁打的小报告，反正就是下令把他们整个乐队一锅端了。
几个一直以来肝胆相照的好兄弟被勒令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警告再聚集一起就视同闹事，到时就不是记过而是开除了。
东窗事发后，程翔几天都没来学校。
13
那一天晚上，美亚捏着电筒在小厂房找到了他。
他独自坐在昔日搭建的简陋舞台上沉默，抱着个吉他。
地上七零八落有许多个酒瓶，他的旁边，还有半瓶。
她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半瓶酒，仰起头咕噜咕噜地喝。
喝完，她觉得自己的肚子凉凉的，鼓鼓的。
想说点什么，但像被点了哑穴似的。
唉，为什么喝了酒，真心话依然说不出口呢？
又沉默了一会，可能是酒精终于运作了。
她鼓起勇气，轻轻唱了起来——
我愿意化作为你遮风挡雨的衣被
因为我们是那天造地设的一对
人生不完美
陪你去体会
用时间熬出幸福的滋味
我愿意化一棵树让你安稳地依偎
因为我们是要白头到老的一对
……
14
少年放下吉他，转过身来，双手捧住她的脸重重吻下。
他的嘴唇软软的，暖暖的，湿湿的，没有章法地吸吮着她。
她超级后悔自己箍了牙，实在是又羞又懊悔，于是尽力紧闭嘴巴而且往后退。
他的手指冷冷的，穿插进她的发丝，拂过头皮，停留在脖子，把她给扳了回来。
他毫不吝啬地对着她呼吸，贪婪地啃咬着她的嘴唇，仿佛在吃一个可口的冰淇淋。
她头晕目眩，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小了，小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类，小到星星和月亮全都只围着他们俩旋转。
15
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月色下，少年牵着她，脚下踩着松软的土，慢慢穿过一排排像阅兵方阵似的火龙果树。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把她送到家门口，他转身就走。
木吉他挂在他的左肩膀，像个被扛起来的娃娃。
她突然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如果你要走，我陪你一起走！我陪你去海角天涯！
他像没听到，没有任何反应，只顾往前走。
自那晚以后，美亚就再没见过程翔。
程飞说他去珠海了，但打死都不肯告诉她具体位置。
“哨牙妹，等我高考完就带你去找他成吗？”他实在拿她没办法了。
固执的她终于点头妥协了。
16
那个夏天，程飞和美亚坐上了前往珠海的大巴。
下了车，兜兜转转几里路，他们来到了海边。
沿海一条大道干净漂亮。咸咸的海风扑面而来。
“程翔在哪里？”
“哦，这条叫情侣路。”
“程翔到底在哪里？”
“哦，那边那个就是珠海渔女。”
“我顶你个肺！程翔到底在哪里？”美亚终于发飙了。
突然有沙飞进了她的眼，她蹲下来拼命揉。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弟就在前面那酒吧驻唱，但你要到晚上才看得到他啊，我现在也联系不上，他白天都是关机睡觉的。”程飞也蹲了下来。
美亚眼里的沙子还没弄出来，索性坐在地上哭。
程飞说：“大姐，要哭挪个地方好吧！这大公路车多啊！”
于是他公主抱起美亚，往沙滩走。
美亚哭了蛮久，然后头一歪，睡着了。
程飞叹了口气，拨开她那几根吹进他嘴里的头发。
“祖上说得对，这世上唯女人和小猫难养也。”
17
晚上，美亚在沿海一家酒吧看到了程翔。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面听他唱歌。
你穿着 透明的衣服
给我 一个人唱歌
全都是 我喜欢的歌
我们去大草原的湖边
等候鸟飞回来
等我们都长大了就生一个娃娃
他会自己长大远去我们也各自远去
美亚幸福地笑了，她对台上的他喊道——
嗯！程翔！
就让我为你生个娃娃吧！
然后，台上一个浓妆艳抹的女生拿着麦克风冲她吼道——
你丫的有病吧！程翔是我男朋友，生娃娃轮得到你？
……
18
后来，美亚回想起那一晚，都觉得心脏火辣辣地疼。
那晚，她就像个烈士，为了革命事业而引爆了身上的炸弹。
但是，并没有换来永垂不朽。
混乱中，她只记得程飞拉着她的手往外跑，她越挣扎他拉得越紧，最后在她正要发飙的时候，程飞说，那一晚吻她的不是程翔，而是他。
那一天，叫她进去厂房的，也是他。
美亚瞬间安静了，而后落荒而逃。
经历了那一次，她变得沉默了，整个高三都只埋头苦读。
荔枝林里的那户人家也变得安静了。
程翔外出打工，程飞考上了很好的大学。
在他去大学之前，曾找过美亚，但她避而不见。
他说，你就不能稍微喜欢我一下吗？
她在窗帘背后沉默。
19
一年后，她摘了牙套。
曾经被烈日熨黑的皮肤也白了回来。
站在镜子前，她觉得自己终于对得起观众了。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隔壁家的陈大爷王大婶国道旁的荔枝档周老板甚至火龙果园的地头蛇都夸美亚水灵水灵的，果然是女大十八变。
高考发挥得很好，美亚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大一新生欢迎会上，一个帅气的师兄在台上为大家唱了一首《天造地设》。
我愿意化作一棵树让你安稳地依偎
因为我们是要白头到老的一对
依着我的背
守着你的美
余生所有时间里
相知相随
台下的美亚笑靥如花，两颗酒窝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嗯，看在你唱歌这么好听的份上，勉强喜欢你一下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