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读了一下《货芯片战争》。这本书越看越有意思。之前说到半导体芯片行业之所以能够发展起来,在它的开始阶段,主要依赖的就是美国政府的阿波罗登月计划。半导体初创公司仙童从中获得了大量的政府资金,使他们企业度过了最开始的瓶颈阶段。
随后,美苏开始了冷战的军备竞赛。有一次,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吹嘘说,苏联像生产香肠一样生产洲际弹道导弹。为了追上苏联,美国也决心大批量生产民兵三型洲际弹道导弹。而洲际导弹的导航系统和阿波罗计划中用于太空航行的火箭导航系统是高度通用的。所以仙童半导体公司又得以获得源源不断的军方订单。
如果一个胸无大志的企业家只靠政府订单,活着也是挺滋润的,不需要什么开拓精神。但是仙童半导体的管理层显然知道这其中是很危险的。必须将他们的产品投放到更广阔的民用市场上,公司才有可能有发展的前景。
于是,公司就开始积极开拓民用市场,推出可以商用和民用的计算机产品。后来国防订单果然出现了危机——麦克拉马拉出任美国国防部长。这位由企业管理人员转行的行政官僚,将企业管理的一套用于国防部的管理,狠狠地压缩和调整了国防部的开支。国防部取消了大量无用的投资项目。很多依赖政府投资和政府项目的企业由此陷入了困境。这段时期被称为麦克拉马拉萧条。
而仙童半导体公司由于更早地将注意力转向民用市场,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事实上,在与政府合作项目中,管理层就发现政府项目管理人员都是一些不太懂行的人和行政官僚。如果让这些人来掌控公司发展方向,实在是前途不妙。
这里就要说一说美国在冷战中的竞争对手——苏联。苏联在半导体领域是相对西方全面落后的。这种落后至今依然非常明显。在正在进行的俄乌战争当中,俄罗斯的很多高精尖制导武器上的芯片都无法自给自足,需要通过各种渠道从第三方获取。甚至有一段时间,西方媒体污蔑俄军抢民用洗衣机是为了从里面拆芯片给制导武器用。
但事实上,在冷战初期,半导体行业刚刚兴起的时候,苏联的很多精英和科学家都敏锐地意识到了芯片产业的重要性。他们一直在想方设法地跟踪美国的最新半导体科技。一开始,在美国还没有意识到重要性的时候,苏联派出留学生去斯坦福大学学习。当然这些留学生当中有很多都是间谍。后来这些间谍曝光之后,这条路就被堵死了。但是其他的工业间谍仍然在积极活动,收集美国半导体技术的情报。
派遣留学生这条路被堵死其实对苏联造成的影响并不大。很多从美国回来的留学生都说,在美国的大学里面学不到什么东西,学到的东西还不如在苏联学到的多。因为苏联本身就有很多高水平的物理学家,其中甚至不乏诺贝尔奖获得者。
那是不是苏联领导人不重视呢?也不是的。当时,情报部门的头目和科学界的领军人物都向赫鲁晓夫陈述半导体科技的重要性,并建议在莫斯科郊外建立一座专门研究半导体的科学城。后来这里被称为苏联的硅谷。赫鲁晓夫也非常支持这项研究,并拨款建造专用实验室。
问题出现在苏联的半导体发展方式上面。而这还要从苏联的核武器计划成功说起。在美国成功试爆原子弹,并投放到日本,结束了血腥的二战之后不久,苏联也成功试爆了自己的原子弹。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苏联之所以能够这么快攻破原子弹的技术,是因为通过间谍活动以及同情苏联和社会主义的左派科学家那里获取了原子弹的机密。通过模仿美国的核武器设计蓝图,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建造出了苏联自己的核武器,追上了美国的水平。
所以他们如法炮制,想在半导体领域复制核武器中获得的成功经验。他们通过间谍从美国获取最新的芯片样本,并把它带回苏联交给苏联硅谷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在情报部门主持下,让他们原样复制。
但是我们知道,在芯片领域有一个著名的摩尔定律:每隔一年芯片上集成的晶体管数量就会翻番,计算能力也会翻番。所以芯片产业发展速度是指数爆炸式增长。所以等苏联同行们将间谍们偷回回来的美国芯片复制出来之后,美国又推出了新一代的更强劲的芯片。苏联永远处于被动的模仿和追赶的状态,无法取得在核武器上追平美国的效果。
更大的问题是,芯片的大规模生产中的良品率问题。美国的企业众多,它不但可以利用自身的资源,还可以利用欧洲和日本的企业技术来改进自己的生产工艺。良品率的提高导致成本的大大降低,使得美国的芯片产品可以广泛地应用于民用领域。从民用市场获利意味着可以让企业自主发展,摆脱了政府和军方对产业发展方向的控制,获得了更大的创新空间。
而苏联硅谷的那些研究所是政府主导下的研究机构,无法获得美国同行那样广泛的产业支持。良品率也一直低下,只有少数的合格产品,仅仅够满足军方和重点部门的需求。使得他们无法脱离政府的指令计划,成为政府指挥棒下的奴仆,更不用说和美国同行去竞争了。
可以说,从美苏两国的半导体企业竞争中,苏联完全落败。可以看出,虽然两者在起始阶段都是依靠政府资助,但美国的半导体企业很快将自己的重点转向了民用市场,并通过从民用市场获利的方式获得了独立自主发展权利。而苏联的半导体企业始终无法成长起来,就是因为他们只能围绕着政府的指挥棒,无法凭借自己的能力去适应市场的需求。
如果中国想要赢得现在这场与美国的芯片战争,从这段历史中应该可以吸取非常多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