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醒来的时候,时间刚过零点,四周漆黑。母亲伸手想去拉床头的灯绳,又停下来,身旁的父亲水的正熟,还很响地打着呼噜。母亲随手拽拽被单,翻了个身,又稀里糊涂地睡去。
母亲在清晨五点的时候被父亲推行,父亲准时五点起来小便。灯没有拉,因为怕刺眼。窗外已有些亮了,母亲在微亮的晨曦中坐起身来,拍了拍脸,然后找到那双快脱线的丝袜,套上。母亲起床的步骤一向是有条不紊的。
母亲挎着篮子出了门,父亲倒头又睡去。母亲看了看篮子、秤盘、鱼布、以塑料瓶水、钱袋,东西都带齐了。
母亲抬头看着天,太阳还没有起身呢。
别忘了回来带几条鱼,父亲在母亲关上门之前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母亲却未必记得,父亲在被子暗想。
再次醒来,已经快七点半了。父亲慌忙起身,穿好衣裤,胡乱抹了把脸,就向学校奔去,幸好学校并不远,只要一分钟便到了。
父亲三十年前教的是语文,三十年后还是教语文。课本越来越新,人却越来越老。父亲在教室外咳了咳,走进教室。
母亲赶到公路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摊位被一个陌生的胖女人占了。母亲火了:“哎,你这人怎么抢我的位置啊?往边上挪挪。”胖女人也毫不示弱:“凭什么让我移,这儿挂你牌、写你名了?谁先来谁说了算。”母亲与胖女人你来我往地吵了起来。旁边几个男贩都不怀好意地瞅着他们,嘻嘻地笑。
突然听到远处一阵喇叭响,母亲眼尖耳朵灵, 马上停止战斗,撒腿就向车子奔去。卖鱼的人都知道,那是装鱼的车,从渔场而来。有的人干脆登上自行车往前赶。等母亲追上车的时候,车子并没有停,仍向下冲去。母亲在车后紧追不舍。下坡时一段沙石铺成的小路,母亲一不留神,一屁股重重地摔在地上,半晌坐不起来,抬起撑在地上的双手,几粒沙子已深深地嵌进去,渗入殷红的血。车子在不远处终于停下来,母亲咬咬牙,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车子。
车子上的鱼已被抢地所剩无几,只有一筐小鲫鱼被扔在车斗的角落里。刚才那个胖女人此刻正搬着一筐好鱼到摊位上去,走过母亲的身旁狠狠地白了她一眼。母亲没有理她,讨价还价,买了最后一筐鱼,慢慢地拖回她已坚守一年多的摊位。
母亲把她宽大的鱼布往地上一铺,早晨沸沸扬扬的鱼市就算是开张了。
父亲今天的课安排在上午最后一节,那时候孩子们都饿得很,父亲也是。
现在,父亲上课有时会走神,可能是年纪大的缘故吧,年轻的时候可不会这样。父亲想:自己在三尺讲台已经站了大半辈子,还站在老地方,好像从未挪过位置。“还是穷教书的一个。”母亲经常这么说他,她是不在乎这些的。认命吧,父亲在上山下乡那年就这样对年轻的自己说。真快,一晃就是三十年了。
孩子们在底下交头接耳,小声地讲话。父亲试着去听,却什么也听不见。父亲的耳朵早就坏了,儿子买的助听器,他不愿戴,觉得那东西太招摇,在乡下是少有人用这玩意儿的。父亲用狡辩敲了敲桌子,也只是吓唬吓唬而已。其实,孩子们都知道,他们面前的这位年过半百却精神很好的老师是个少有的好人,从来不会打骂他们。
后来,父亲就懒得管他们,抬头看看用了三十多年的旧手表。快下课了,父亲对自己也对底下的孩子们说。
母亲守着最后几条鱼犯愁。太阳已升得老高,该回家了,母亲想,今早又白干了。母亲收拾一下盘秤、篮子,正准备回家,这时,一个老头在母亲的小摊前停下来。“多少钱一斤?”“就这些了,都拿去吧,只算你三块。”母亲接过老头递过来的三块钱纸币,捏了捏,放进钱包里,卷了鱼布,塞进篮子里便往回走。
鱼呢?父亲站在门口问归来的母亲。
哟,忘了,今早就赚了最后那几条鱼的钱。母亲苦笑着说。
父亲默默接过母亲胳膊上的篮子。那中午就吃点儿豆腐青菜吧,反正两个孩子都不在家,父亲低着头忽然说。
行啊,过日子嘛,就这样吧。母亲说着,就挽起衣袖进了厨房。
天黑的很快。母亲躺在父亲的怀里,慢慢地睡着了。十七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还在开着,父亲想,没有必要告诉母亲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二十五年前的今天,她嫁给自己。父亲楼紧母亲,想起母亲的话,过日子嘛,就这样吧,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哎,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