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了，外面的天黑黑的，出去买了一把蜡烛燃起来，冬天的白日总是短的，一个人坐在房子里的时候，还能听见外面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声音。
看着火苗飘飘荡荡的，突然就回想起往事。
我记得我四岁那一年，母亲的病好的差不多了，带着我从西安回到了姥姥姥爷待的小镇，待了一段时间，到了冬天，就如同现在差不多一样冷的时候，母亲先带着哥哥去了县城安家，将我留在了姥姥姥爷的身边。
也是在那个突然停电的冬日夜晚，太爷爷的忌日，姥姥姥爷出去和别的舅爷爷舅奶奶烧纸，将我一个人留在屋子里，天越来越黑，乡下的屋子密封不严实，蜡烛上燃着的火苗随着溜进屋子的风摇摇晃晃的，屋子里各处的影子在墙壁上跳起奇奇怪怪的舞，像是魔鬼开始狂欢，屋外的风开始狂叫，那屋子靠着山峦，望出去的时候可以看见伸向天空的树枝张牙舞爪的像是姥姥常说的吃人的怪兽，仿佛一低头就可以将我抓去吃掉。
我害怕起来，好害怕好害怕，四岁的我想要抱抱，想要去姥姥怀里。
我穿上外套关上门，想要去找姥姥和姥爷，哭着喊着给自己鼓起勇气加油，打开房门迈了出去，又勾着门把手将门关了回去，
再鼓起勇气走出院落，在院子外大声的叫姥姥姥爷。
朝着姥姥姥爷去烧纸钱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就慢慢的开始听到有大人说话的声音，我又喊，姥姥，姥爷。
乡下的各路亲戚听到了我的声音，一边嬉闹着从黑暗中现身，说，这是雨雨啊，姥姥在后面的马上就来了，等等啊。
我便站在一米高的世界里，在黑暗中，在我看不清的大人们的轮廓中等着姥姥和姥爷来接我。
然后，我听见有人惊呼，着火了，着火了。人们的脚步开始加快，我回过头去，看到姥姥家那个我刚刚迈出来不久的院落火光冲天。有人在慌乱之间发现了我，将我一把提起抱到了路边，我听见姥姥姥爷的声音，但是我找不到他们的人。
我凭着印象原路返回，看到熟悉的院落的大门，在门口站了很久。
再到姥姥出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在大门外的角落里冻的快要僵了，乡下的冬天真冷啊，漫山遍野都是山，土路上到处都是冰溜，西北山区的风像是随时都能把我带走了.......
姥姥找到我，抱住我，问我怎么在这里，怎么不回家。
我说我怕。
姥姥问，你是不是怕姥爷骂你？
我说，我怕警察抓我，我怕我被“法办”，我做错事情了。
姥姥没有说话，抱着我进屋子，
那个屋子被烧的更可怕，到处都是被烧毁的残留物，灰烬和水渍弄得满屋子都是，大姨买来的镇上唯一一套虎皮款式的沙发已经被烧的只剩下了框架，我想要跑出去，被奶奶拉住了。
我已经不记得那个晚上是在哪里入睡又是怎么入睡的，只是据姥姥后来说起，那个晚上我一直半梦半醒，哭了很久，一直在梦里念叨着会不会将我法办。
“法办”是家乡的方言，意思是“坐牢。”
不知道到底要什么程度才会被“法办”，也不知道“法办”意味着什么，
但我我很早就知道“法办”这个词语，还要归功于我的父亲，那个我从小到大的印象都只在于他被“法办”而从未见过的父亲，自打有记忆起，我就只知道我有母亲一个人，她拼尽了全身力气去把我从流言蜚语如刀刃的世界里带出来。而其中的枪林弹雨，也是自打很小的时候也就有所承受。
他们说我有人养没人教，他们看我没有爸爸就可以随意欺负，他们看我们一家势单力薄便可以随意轻贱，
我好恨啊，觉得这个世界好不公平。
但是日子就这么过来了，二十多年过去了，我长大了，家里再也不会穷到吃不饱饭了，也知道法办的意思是什么了。
这么多年来，很用力的在活着，要乐观开朗，给说单亲家庭的孩子都有病的人证明他们错了，很用力的工作，给那些欺负过我们家穷的人证明他们错了，很努力的去做一个善良的人，去给说上梁不正下梁必歪的人证明他们错了......
但是还是好不愿意，去提及自己的家庭，很丢人，很耻辱，这种羞耻和惭愧，随着我越来越大的年纪，将当年的事情知晓的越来越清楚而加重，
我曾以为那些事情与我无关，我曾经觉得我可以与他毫无关系的活着呢。
十几年后，我买了站票站了三十多个小时将他从监狱里提前保释出来，他们都说他面容还算是帅气，穿上西装的时候文质彬彬，后来我们再无联络，我无法承受他的二次伤害，便逃离了那个小城，再也不想回去，再也不想受到那些风言风语的重伤。
可是现实好肮脏啊，这么些年，经历了不少事情，出了不少意外，
当年的真相一天天在我的意识和见闻中变得清晰的时候，那种羞愧就像是在心里的蛆，
有时候我看父亲道貌岸然的样子，都会去想象，当年被他伤害的人，和他做错的事情，有多少人在心底里种下了深深的阴影或是影响了谁一辈子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好恨啊，恨到我羞耻于成为这样的人的后代，恨到我恨不得提前死去。
天道好轮回，偶尔会想，这么些年遭遇的这些意外，是不是父债子偿的另一种方式。
有时候想啊，这种人生，就像是在臭水沟里的破抹布，破破烂烂不说，还从肮脏到脚底。
我害怕贪婪，害怕欲望，害怕人性背面的另一个脸庞，不知道怎么去说呢，有时候回想起这些年，坎坎坷坷波折不断，命悬一线的那些时间还去问老天爷，我又没有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为什么要给我这么样子的人生......
但现在啊，就恨，恨为什么不善良一点点，为什么不正直一点点，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一点点......
其实，还不如一把火烧干净呢，
回忆好累人啊，这段回忆写完，酒喝得差不多了，蜡烛也快没有了，
我想，不愿想起的时光，要是能活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