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阚敏和一个昨天刚来的小同事结伴回家——两人今天中午共进午餐时才知道原来住得很近。小女孩儿葛蓝大学毕业，和男友准备结婚，同居在离葛蓝家不远的一个高档小区里。
阚敏对她充满了好奇，起因是今天公司组织对灾区捐款，她捐了一千。女孩儿皮肤挺白，五官普通，扎着头发，小小的脑壳从后面看像一个逗号。她看不出她身上有什么特别的气质，可是她居然能找一个在成功花园买房子的男友。那里面的房子每平方米是一万二人民币起步。
路过超市，葛蓝说：“我要捎点菜回去做饭。”
阚敏告诉她，前面就是菜市场，菜市场的菜要比超市里面多多少少便宜一点儿。说完她就后悔了。葛蓝在成功花园住也不是一天两天，不会连菜场在哪儿都找不到。
果然她说：“没关系。”
很轻的三个字，不带半点倨傲和轻蔑，却令阚敏感到自己迅速地猥琐下去。年长的女人在小女孩儿面前总是会有一点点本能强势，尽管带着热情，却也喜欢有所指导。但是在这个小女孩儿面前，阚敏感到自己有些不悦。因为她总是能轻易却友善地扼杀了她的强势。
正好阚敏也要买菜。她跟在她后面进了超市。可能是为了挽回一点儿自尊，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她顺便把菜买了。走出超市等的士的空，阚敏把话题跳到了葛蓝男友身上。
到底是没有城府的小姑娘，她诚实地告诉阚敏，男友在一家外企做事，收入颇丰。更令阚敏嫉妒的是，她的男友家境甚好，父母经营一家加油站，男友许诺在她今年生日的时候送她一辆车。
阚敏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还来上班啊，我们公司这么累。”葛蓝说：“我上班不是为了钱。”原来男友在教她投资，葛蓝年纪轻轻便在一家餐厅入了股份，每月坐享其成，收入超过工资。
阚敏简直嫉妒得心痛。年轻的时候，她的容貌虽然还称不上羞花闭月，至少比葛蓝现在的样子强上百倍。那个时候她也曾想过要嫁一个有经济实力和能力的男人，但是很偶然的一天，她听说张城对她有好感。张城工作一般，收入不高，还很大男子主义。但阚敏觉得和他交往总比没有恋人要好，于是又约会了几次。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多，感情莫名其妙地就产生了，然后稀里糊涂地就嫁了。
面对所有人的惋惜，她曾言之凿凿：“没错，我就是嫁了一个条件不怎么好的男人，因为条件不是那么重要，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就一定会获得幸福。”
可是直到现在，她仍然贫穷得连孩子都不敢生。而张城好像还有别的女人。她三十二岁了，每天晚上想到这不幸的生活，就想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大哭一场。
回到家里，洗菜、倒油、炒菜。饭做好了，张城还没有回来。打电话过去，他手机关机了。
2
这样的事情已经再平常不过。夜里他回来又会借口手机没电，并拒绝她检查。但是如果不做他的饭，说不定他又会突然像幽灵一样冒出来，对她大发雷霆，并上升到她不把他当人看的高度。婚姻每天就是吵吵吵，五年了，阚敏已经从一个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小女孩儿学会了如何积极地处理家庭危机而不是坐以待毙，如何在小型争执中自圆其说，并在大势争执中保持低调，自觉规避风险。
一个人的晚餐吃到一半，张城回来了，端起碗就吃，顺便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在重播昨天晚上的赈灾义演，两个灾区的小姑娘痛哭流涕，阚敏看着看着，也不由得泪湿。张城却有些不耐烦，换了一圈台，愤愤不平：“怎么每个台都是这？还让不让人活了？”然后说：“游戏玩不了，电影看不成，前天捐了钱，今天又叫捐，老子真崩溃。”
阚敏震惊地看着他。他一脸烦躁，他没有在开玩笑。这场让每一个人落泪的大灾难，却令他生出抱怨。她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失望，愤懑，最大的还是灰心。
阚敏默默地收拾好了碗筷。今天在公司捐钱后，葛蓝还曾提议，自己的衣服太多，扔了又可惜，不如女同胞们一起把衣服捐给灾区。她的提议得到了大家一致赞同。她的男友还准备等灾情过后去一趟四川，看看那里的孩子们，一对一地帮助灾民。于是大家都想结伴同去。在那一瞬间，温暖和感动，能够帮助别人的快乐，溢满了每个人的心。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结婚了五年的张城，竟然是这样的冷漠。
洗完碗正在擦手时，忽然听到张城在卫生间接电话。隐隐约约，听不真切。阚敏忽然冲动地想抓住他的把柄。她贴到墙壁上，听到他在和他的狐朋狗友们讨论哪家的小姐长得既漂亮又敬业。
他说：“所有的娱乐场所都关了门，真没劲。今天中午我去洗头，看上了一个小姐……”
阚敏踉跄了一下，慢慢地，顺着冰冷的瓷砖滑了下去。
在最初的最初，她爱他什么？第一次见她，他就冲她吹口哨，然后告诉全天下的人自己喜欢她。他与别人喝酒吹牛、吃饭时调戏服务员，她觉得有趣。他为她打过一次架，为了娶她与她的父母发生了严重口角，她觉得荡气回肠。在刚结婚的时候，他还是她心底一个奇特的英雄，带着她小小的心来到一个奇特的地方，像是一只不知要驶向哪里的船，一座被烧毁的教堂，一次马上就会面临生离死别般的邂逅。他的气质所传达的，都是非常时刻的非常信息，她知道他们经历的，也肯定将是非同小可的爱情，是生命中最大的自由与放纵的体验。
她默默地，坐了起来，没有吵，没有闹，只想出门去走走。
在花坛边坐下来，阚敏翻阅手机，找不到可以打的电话，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一页一页翻下去，她看到了葛蓝。
迟疑着，发了一条短信给她：“你在干吗？我和我老公吵架了，心情很不好。”
3
葛蓝很快来到花坛边，和她的男友。刚才她正在自家楼下练车，男友做教练。阚敏抬头看了一下男孩儿，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并不好，个子也不高，但是目光纯和，头发很干净。
两个女人在花坛边坐下来，男孩儿打过招呼便开车离开了，临走时询问葛蓝要不要自己来接，得到否定答案后叮嘱她回家时要小心。
阚敏不知道能跟她说什么，她还只是一个孩子。但是她的幸福那么光鲜地洋溢在脸上。
她问她：“你跟你男友怎么认识的？”
她说，图书馆里认识的，一见钟情。
阚敏自嘲地笑了，她很难想象自己会跟那么不英俊的男人一见钟情。张城虽然一无是处，至少他还英气逼人。
她又问：“你对你现在的感情生活觉得满意吗？”
女人在受挫的时候，总希望找到更受挫的女人来求得心理平衡。但可悲的是她没有遇到。葛蓝告诉她，自己觉得挺幸福的，虽然经常被男友严厉地批评。他教她理财，教她不琐碎、客观地看待事物，教她相信温暖、美好、信任、尊严、坚强这些老掉牙的字眼，教她不流于小伤感，教她认识到在生活中，思想、境界、灵魂、精神和智慧，这些才重要。
阚敏看着她。她仍然算不上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但是与她相处多了，会发现她的真诚，大方，不造作，她的阳光可以感染每一个和她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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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敏忍不住哭了。她想起自己为张城一个人去医院流产，挣钱给他买好烟装面子，他因为打架而被拘留，她找了一百层关系去打点，用尽全部积蓄。然而这些话，自己却不能对任何人言说。她哭得弯下腰去，曾经，这样的生活带来的疼痛，使她仿佛变成一个有着受虐倾向的人，对心痛的感觉上了瘾。当生活逐渐平实下来，尽管有失望，却也没有绝望。可是这一刻，她忽然看到了自己被他折磨到荒芜的心，彻头彻尾地绝望了。
葛蓝一直在旁边安慰她，尽管她一直，什么都不肯说。
最后她问葛蓝，你会喜欢上坏男人吗？葛蓝非常吃惊：“我为什么要喜欢坏男人啊？两个人最初都是在和爱情相处，时间长了，就是在和道德相处，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她惊异于她小小年纪就看得如此通透。她选对了人，于是人生改写。可是自己呢？
是的，每一场自以为是的爱情都是练贱的。
5
哭完了，阚敏接过葛蓝递过来的湿巾，问她：“我是不是挺丢人？”
葛蓝摇了摇头：“谁没有难过的时候呢？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她的懂事令她欣慰。阚敏将她送回成功花园，十分钟的路程里，她再也忍不住说起丈夫找小姐。
他一无是处，他永远不准时，永远虎头蛇尾，永远依赖人，永远欠债，永远理想主义，永远觉得自己是最棒的，却永远懦弱，永远逞强，永远树敌，永远不放过一丝可以有艳遇的机会，却永远要求别人原谅自己。
她为他付出，耗尽了自己的能量，永远被批评、被斥骂、被要求、被掏尽所有，却得不到他百分之一的爱。这五年里，她每一天都哭，如果有一天没有被他指责，她都要感谢上苍，让自己度过了有惊无险的一天。这种极度自虐的付出，看似璀璨而刺激，可依然什么都没有换来。
葛蓝轻轻拥抱了她一下。阚敏感到她小小的身体是那么柔韧。她终于明白，能够得到幸福婚姻的女人，并不只是靠运气，而是她们在年轻的时候就懂得培养自己只喜欢好男人的本领。而自己，却还停留在动物的心态：只爱英俊的，兽性的，难以征服的。
送她到小区后，阚敏看到葛蓝的男友一个人坐在路灯下等她。鹅黄色的路灯使他看上去温暖而美好。
一个人回家的路上，她想，在这个认识了她的晚上，一切都改变了。
走进家门，张城又不见了踪影。阚敏在电脑前坐下来，开始拟定离婚协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