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出生在二战期间,原来还是个小地主的少爷仔,有一个大姐,四个哥哥。阿公5岁的时候,日本仔来了,炸了他家的房子,父亲过世了,哥哥都各自逃命,四处安家。一个完完整整的家,最后只剩下体弱的母亲和年幼的阿公,留守在破烂的瓦房里。
阿公自小就爱读书。他上完小学,以全镇第二的成绩考上了初中,因此,初一那年的学费免了。但是一年以后,阿公没有钱交学费。他走路去隔壁的小镇,找他大哥借学费。那个小镇距离阿公的家30多公里,他天没亮就起程,整整走了一/两(我具体记不清)天一夜,才到他大哥的家。大哥在那里安家了,以捕鱼为生。阿公跑到他家,隔壁的人告诉阿公,说他大哥在海边。阿公又跑到了海边,找到了正在渔船上的大哥,壮了壮胆,跟大哥说了借学费的事。大哥本来想借,但是嫂子似乎说了什么。大哥便对阿公说,“不要被泪水淹死了,到我这边帮我的忙吧!”阿公听了,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知道那个时候大家都辛苦,为了一天两餐,都不容易。阿公听见大哥这么说,他便说,“那我回家了。”。 阿公便又走路回家。走完来回30多里路,一共60多里路。阿公一到家便睡在床上,整整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醒来,全身酸痛到不能下床。到身体慢慢适应能下床的那天中午,阿公拿起褛子,到海边捕鱼去了,再也没有上学了。
姑姑说阿公有一个大姐,但是解放时,她自己在家烧材做饭,被人喊了出去,从此没有了音讯。阿公的四个哥哥在香港回归的前十年里已经都去世了。一个是因为饮酒太多,一个是被抓去劳改,一个是吃了杀不好的河豚。被抓去劳改的那个哥哥是在成家之前就离开的。因此,也没有留下后代和妻室。
最后,阿公因为工作和时局动荡的原因,被安排到海南屯昌的一个农场,不得回家,他常常寄钱回去给一个亲戚,让她给母亲买东西吃。阿公回来才发现,母亲疯了,听四嫂说,母亲最后神志不清,逢头垢脸,眼睛也瞎了,还有一次捡自己的大便吃。
阿公在海南农场的时候遇到了阿婆,成了家,有了五个孩子。阿公常常出门工作,剩下阿婆一个人看孩子,料理家务。阿公和阿婆在海南的橡胶树农场过着十分艰苦的生活,蚂蟥漫天,到处吸血。常常能从身上拔出一条条吸满了血而膨胀得比手指还粗的蚂蟥。每天天没亮就要起来到广场读语录,接着干活挣工分,一直到太阳下山。那个时候的海南还是十分原始的,到处都是丛林。有些不知道是四川过去的,还是当地的居民,妇女们都不穿上衣,袒胸露乳,一边割橡胶,一边用挂在脖子上,发黄的毛巾擦着泉涌般的汗水,说“热死了,热死了。” 阿婆好像很骄傲自己是积极分子,有人推荐她做队长,她不肯。我说,你那么积极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吗?为什么不做?她低头却有力地说,“做不好的话,会被人指背脊(背后说坏话)。”
阿公一直想逃离奴役般地农场生活,很多人都因为不能适应和接受极度繁重的体力活而逐渐衰竭。阿公想了很多次要抱着车轮胎和大长刀游泳过琼州海峡回家。车轮胎是为了支撑身体,大长刀是为了防卫鲨鱼。最后,阿公还是找到了单位的人,让他把阿公一家人调回家,从此结束了在农场的悲惨生活。其中还有个小插曲,阿公的大女儿在海南有了男朋友,也就怎么也不肯跟阿公回家了。阿公当时不愿把女儿单独留下,便强求要女儿回家,但是女儿苦苦哀求,哭死哭活,最后还是留在了海南,成了家,立了业。
回来家,房子也没有了,母亲也去世了。阿公,阿婆和他们的四个孩子借住在四伯母家,也就是阿公的四哥的妻子。阿公的四哥早就离开了人世,剩下四伯母一个人照料全部的孩子。在四伯母家住的那段时间,阿公阿婆和姑姑一起去做搬运。也就是把六六粉一包一包地扛上车或者下车,2分钱一包50公斤的六六粉,按包算。六六粉是有腐蚀性的,满货柜车都是六六粉,一旦接近,便一身都是六六粉。为了生活,也就只能把有腐蚀性,有毒的六六粉一包一包地扛着脊梁上,任凭六六粉爬满全身。
后记
小时候不理解阿公的故事,只是偶尔听到大人聊起过去的故事。直到今天长大成人,回想起阿公的故事,才心酸不已。无法想象,这些人生经历会是多么灰暗的回忆。但是阿公从来没有在我们三姐弟面前提及这些存活的辛酸,阿公一直工作,养家活口,供养了他的五个孩子吃饱穿暖还个个读书读到他们不想读。
一直想把阿公的故事写下来,但是一旦回忆起小时候他对我说过的话便泪流不止。对阿公前半生的了解都是小时候在旁边玩耍,听到他跟朋友或者店里的顾客聊天,零零碎碎的故事。或者,他劝我好好读书,好好学习,而告诉我一些他的过去的经历。其中一个便是上面那个找他大哥借学费的故事,然而很多我都想不起来了,只是零零碎碎地记得一些。那个时候听阿公讲这些经历,就好像是看热闹,打酱油的,根本没有真正理解其中的辛酸。现在每每想起,都会接近奔溃的边缘。泪水一直模糊眼睛,直至无法记述,多次被迫停下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