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正值青春年少的李子华，也就是我的爷爷，在这一年，他遇见了我的奶奶杨安莲。
就是这一次相遇，爷爷便再也忘不了她了。那时候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水泥公路，全是田间小路，每天早上，爷爷都会兴冲冲地跑上七八公里的小路去见奶奶，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那个年代的女子大多都是害羞的，爷爷告诉我，一开始奶奶不敢出门见他，然后他就每天在奶奶的村子里闲逛，一天下来十遍都不够。后来，日子久了，奶奶所在的村子里面的人都认识了这么一个闲逛的小伙子，最初人们以为爷爷是个小偷，专门来村子里踩点的，但十几天下来，是个人都知道爷爷是来干什么的了。因为真正的爱情是藏不住的，毕竟，你要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没几个年轻小伙子喜欢整日闲逛，哪个年代的人可是很勤劳的。
时间一长，年轻的奶奶也渐渐熟悉了爷爷，两人逐渐相识，然后爷爷的单相思变成了两情相悦。
物质是结婚的基础，不管是在什么年代。爷爷想要娶奶奶，就必须有足够的物质基础给奶奶幸福，可是我家祖上是地主出生，建国后打土豪分田地，家产一干二净，对过往的事只字不提，为了改变家里的现状，爷爷选择了一条红色的道路，去参军！
59年年末，爷爷告别了奶奶，坐上毛驴拉的草料车，夕阳把影子拉的细长，像是一根被固定拉长的橡皮。
爷爷回忆时告诉我，走之前的夜晚，他亲了奶奶一口，两人第一次抱在一起好久都没有分开，每当爷爷饭后说起这事，都忍不住和我喝上两杯，充满岁月痕迹的瞳孔里满是幸福。
爷爷当兵的时候，每天训练都很累，但是长久在田间小路跑出来的身体又岂是吃素的？所以他在新兵连里过的比别人都轻松。在部队里，爷爷每个月都会写信给奶奶，当过兵的都知道，部队里面的野汉子都喜欢关注身边战友们谈对象的情况，爷爷那时候也不例外，写信的次数多了，也就被发现了，战友们到处宣扬，最后被团部里知道了。
据爷爷说，那时候一个会写字的士兵在整个中国都是抢手货，稀罕的不得了。也正是因为这事，爷爷被分到汽车班，专门负责汽车加油的统计。
62年，蒋介石反攻大陆，一时间全国紧张了起来，爷爷作为部队里有文化、身体素质又好的精英，上前线那是一定的。上级命令刚一下达，爷爷就带上装备跟随大部队到了福建沿海，当时去的人都是抱着一去无回的决心，毕竟谁都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打起来。幸运的是，蒋介石反攻大陆因为多方面因素没有打起来，爷爷在福建呆了半年就回到了原部队。
回到原部队后，爷爷就在想着回家，因为自己已经二十二岁了，当时在农村，十几岁就结婚生子的人一大堆，爷爷算是个另类。
又在部队呆了半年，爷爷下定决心要退伍，当时很多同乡战友都劝他：你这样有文化，身体素质又好的兵在部队大有前途。可是爷爷还是离开了部队，他太想念奶奶了。
就这样，爷爷踏上回家的绿皮卡车，离开了战斗三年多的部队，去寻找自己的爱情。
回家的路上，爷爷的心忐忑无比，他害怕奶奶不喜欢他了，害怕奶奶的家人逼着奶奶嫁人。到家后，村里人都过来看看这个全村唯一当兵的人变成什么样了，太爷爷很开心，他最担心的就是别人说我们家是地主，现在不怕了，爷爷当兵回来了，这比什么口头上的说辞都管用。一时间，在部队学了一身技能的爷爷成为村里的红人，谁都找他来帮忙修东西，或者是干干安保工作，就连奶奶村里的人都知道隔壁村有一个能干的当过兵的小伙子。
奶奶村里人跟奶奶的父母打趣，说你家孩子有福了，有这么一个好小伙喜欢她，啥时候嫁过去啊！奶奶这时候通常是红着脸躲在闺房里笑，可笑着笑着就流眼泪了，因为爷爷都回来半个月了，却从没来看过她。
据爷爷喝醉后跟我说是这样的：几年没见面，他也害羞！我听着一个真正的老兵说出这样的话肚子都快要笑抽了。酒醒后反正就是不承认。
后来他们结婚了，这架不住外人嘴大，说的奶奶都没人娶了，爷爷又是个腼腆的人，最后还是奶奶的父亲和太爷爷商量了一下，请了个媒婆，才把爷爷的终身大事给搞定。
订婚后，就等着算命先生选黄道吉日了，而爷爷也正风风火火的准备着自己的婚礼，他拿出了自己的退伍费，去县城里买了一辆自行车，在媒婆的指导下，他还去买了喜糖、大红花、二锅头。本以为结婚花不了多少钱，可各种事项落实下来，退伍费已经彻底见底了。
爷爷回忆时表情很懊恼，他恨自己没给奶奶一个盛大的婚礼，那时候结婚也不兴戒指，每家每户都只认识金子。没错，就是金子，那个年代的人普遍喜欢金银，可爷爷没钱啊，只好去借。
亲戚们都听说爷爷要结婚了，都准备过来蹭酒席，可一听到借钱，各种借口，各种推脱。眼看着就要到算命先生选定的结婚日子了，可借来的钱还不够打造一个金耳环，爷爷又是个好面子的男人。据爷爷说，当时他真的后悔订婚太早，应该多打拼几年。
因为借钱的事情，爷爷的烦恼就变成了整个家里的烦恼，后来渐渐在村子里传开了，乡亲们知道了，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果然是有道理的。乡亲们在听说爷爷正为了结婚要用的钱而发愁，每家每户都给予了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听爷爷说，有的人送鸡蛋，有的人送腊肉，有的人还打招呼说到时候地里的菜随便你拿。
这件事传开以后，自然也会被邻村的奶奶家知道。奶奶有一个好哥哥，也就是我舅公，是做木匠的，长年在外帮别人裁木，听说奶奶要结婚了，就高高兴兴地赶回来参加妹妹的婚礼，可来到爷爷家里一看，这都要结婚的人怎么愁眉苦脸的，上去和爷爷打招呼表明身份后，爷爷一听是大哥来了，赶紧拿出好酒招呼舅公，深交下来，原来舅公也是退伍老兵出身，两人就聊着部队里面的生活，一聊就是一整天，最后，舅公好像是被抬回去的。
自打认识舅公之后，爷爷的心也是整个放下来了，因为舅公为了自己妹妹有个体面的婚礼，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打了一对金耳环，和一条金项链，不过是要还给舅公的，等舅公以后结婚了接着用。别笑话，当时农村人结婚想要体面不容易，同一件嫁衣轮着穿的都有。
结婚那天，爷爷骑着自行车，后面跟着一大帮子人，全是过来蹭吃蹭喝的，好不容易走完了崎岖的山路，奶奶村里的人就在奶奶家门口等着爷爷发喜烟。
爷爷每次回忆起他结婚的那一天，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我想每个男人都不会忘记结婚的那一刻是多么开心。
结婚后，爷爷说奶奶每天都在家里做家务，家里和以前彻底不一样了。后来爷爷为了养家，就在县城里找了一个安保工作，毕竟是军伍出身，一身才华全在拳脚上，从村里带了十几个小弟就去了县城。
每个月，爷爷都会骑着自行车回家四五次，给奶奶买好看的衣服，好吃的糕点，说一些在县城里的所见所闻，每次给奶奶说他抓小偷的经历时，那是满脸的自豪，可听在奶奶听来，心里面全是担忧，有一次，爷爷受伤了，请假回家休养一个月，奶奶流了好多眼泪，哭着闹着说再也不让爷爷去县城里工作了，爷爷也是自觉惭愧，往后的大多数遇到小偷之类的事件都不再主动站在最前面了，他害怕自己先一步离开奶奶。
日子就像河水一样流着，婚后的这几年爷爷和奶奶吵过架，有几次为了不让爷爷去做这些危险的工作，吵的不可开交。据爷爷说，当时做安保工作，习惯了部队上严谨的风气，让他在人脉方面不是很吃得开，得罪了好些人，奶奶从外人口中偶尔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心里特别害怕，奶奶就劝他。
爷爷一开始是不会在工作上向奶奶妥协的，部队里出来的人大多是直汉子，没经历过什么蝇营狗苟，也不屑于接触这些。可是后来，奶奶怀上了爸爸，这使得爷爷彻底向现实生活低头，他如果再继续严谨下去，饭碗都会保不住，又怎么养活奶奶肚子里的孩子呢？
从那以后，工作上的爷爷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但再也没有往日的精神样貌，工作上求帮忙的能帮就帮，反正就是不收别人送来的钱，但是，仅仅是不收钱无偿帮忙，这样都能得罪人。爷爷说，这样的钱脏，拿在手里良心不安。听到爷爷这么说，真的是让我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汗颜！
腊月，伴随着出生婴儿的大哭声，爸爸出生了，这声音似乎冲走了爷爷脸上近一年来的抑郁，看着奶奶脸上的泪珠、汗珠，爷爷眼里满是疼惜。
爸爸出生后，爷爷在工作上更加抑郁了，但是在家里这样的抑郁是爷爷从来都不会展现出来的，有的人被压弯了腰杆，只想安心看着自己的孩子快乐成长，但从此腰杆也不敢再直起来了。
长久的抑郁在爷爷心里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他已经习惯自己的虚假的笑容，虚假的面对很对来找他帮忙的人，长久的腐蚀下，一个人独自承受，很难做到出淤泥而不染。终于，爷爷犯了错，违反了自己做人的原则。
那天，爷爷说当时爸爸一岁多了，生了一场大病，每月仅凭工资生活的一家人四处求医，对于爷爷来说，高额的医药费让他再三弯曲的腰杆更弯了。他第一次向一个想在他这里找方便的人开口要钱了。
俗话说：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爷爷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据爷爷回忆说，别人拿钱让你帮忙，你帮了第一次，拿了钱，别人第二次找你的时候就会理直气壮的找你，各种暗示与威胁，不帮的话就会被举报。这是一条黑到底的路。
那些以前被爷爷得罪的人都纷纷过来找爷爷说话，有再次求帮忙的，有过来暗示嘲讽的，那是爷爷比较难过的一段时期，但不是最难过的。
最难过的是后面这几年。66年5月，一场文化大革命说来就来，又过了一年，这场革命的大火终于烧到了爷爷所在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太爷爷吓得一病不起，隐瞒了十七年的秘密终于被曝光于天下，我的祖上是小地主出身，太爷爷是建国前小县城里久负盛名的赌王。每次说到这里，爷爷眼里满是悔恨，他告诉我，他恨的不是文革，而是那些借文革打压别人的人，往日爷爷得罪过的人，帮助过的人，开过方便之门的人纷纷下黑手，安罪名。
眼看着蒸蒸日上，幸福的一个家庭就这样被他们安以莫须有的罪名给拆散了，爷爷为了保护奶奶，让舅公把奶奶和爸爸接回娘家了，自己和太爷爷两人承受年轻的红卫兵们的批斗，奶奶想要留下来陪着爷爷，被爷爷强行送走了，舅公一家也是无可奈何。
爷爷说起这段，老酒连干三杯，双眼通红，他痛恨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他更痛恨自己弯下了腰杆，因为当时安得最多的罪名就是爷爷收钱，举报的人还是那些给钱的人，他恨啊！
批斗是每天一小斗，三天一大斗，爷爷那时候每天食不果腹，说是运气好的时候有人用白菜砸你，用嘴接住直接吃了还能饱腹，运气不好的时候丢的全是石头和泥巴，偶尔有人丢来一个鸡蛋那是趴在地上都要想方设法给吃掉的。
太爷爷年纪大了，十几年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儿子当兵回来后算是宽心了一段时间，可现在终于是活不下去了，这成天都拉出去骂，拉出去打，还怎么活，爷爷军伍出身倒是扛得住，可太爷爷从小地主家娇生惯养，老了更是受不了这样的苦，不久后就辞世西去了。
太爷爷走后，爷爷算是彻底对那帮子人失望了，事发前还给钱求方便，像是哈巴狗一样死乞白赖的求你给他吃的，事情爆发是他们举报的，罪名是他们安的，为了不暴露给爷爷钱求方便这些脏事，大晚上派人过来说让爷爷忍一段时间就给放出来这样的漂亮话也是他们说的，好人坏人都是他们。爷爷说着说着浑浊的眼泪就下来了。
奶奶在娘家呆了一个多月，每天在家里都能听见村子里各种关于批斗的消息，在收到太爷爷逝去的消息后，再也呆不住了，苦苦求着舅公想办法。
一天夜里，爷爷在舅公的帮助下逃了出来，家里的物件所剩无几，结婚时的自行车已经不翼而飞，应该早就被所谓的正义人士给抢光了，还好拿的不太仔细，爷爷埋在厕所后面的私房钱还没被发现。爷爷说，这私房钱其实就是那帮子给钱求方便的人给的，用了一部分，剩下的全都藏起来了。
也是得亏这为数不多钱，后来的生活才有了着落。爷爷在舅公家里歇息了一夜，那天，爷爷和奶奶抱头痛哭，还不敢哭出声，生怕外面有人过来抓人。
第二天破晓，爷爷怕人找上门来，就躲进了山里，到夜深的时候，和奶奶简单告别后，抹一把眼泪就走了，爷爷说他不敢回头看，奶奶当时哭的都坐在地上了。
又是一年多的时间，这一年，爷爷期间几次回来看奶奶，后来等到风头渐渐降下来了，红卫兵们见乡下也斗不出什么“大鱼”，就进城了，爷爷这才敢回来接奶奶和年幼的爸爸离开，这一年，爷爷找了一个落后偏僻的地方安了家，拿当时剩余的钱雇了些工人，用泥巴搭建了一个不大的房子。
爷爷说，他当时问奶奶：现在你和我一起过苦日子后悔吗？问了好多次以求心安，可奶奶从来没说过后悔，倒是被爷爷问的多了，好几天不理爷爷。
又是一年多的平稳日子，虽说冬天寒苦，一家三口也算是过的安稳，可人总有生病的时候，奶奶身子弱，扛不住冬天最后一波寒流，生病了。爷爷凭着自身有些技能在新来的乡里混的也算是个万能手，好口碑，乡亲们也算是各出奇招，各种治病的方法都用上了。我问爷爷为什么不去医院，爷爷眼神颇有无奈。我知道他肯定是不敢去，真的是被整怕了。
后来奶奶就去世了。
我问爷爷，爷爷不说话，我也不敢追问。我邻居家的宋奶奶现在93岁了，我估摸着问她，当时是怎么样的情况，她说记得我奶奶是扛不住病痛，病逝了，我的爷爷抱着她哭的很惨，可怎么哭也没用，舅公知道消息后，赶过来看到爷爷的现状，也没有责怪，只是陪着爷爷喝酒。爷爷那段日子是彻底废了，连我爸爸在那段时间都是这位宋奶奶帮忙带的。
后来，爷爷就带着爸爸整天混日子，有人给他提过重新再娶，他回绝了。
再后来，爷爷独自一人送爸爸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几十年就这么苦过来了。
我听完爷爷的故事后，问他还恨当年那些人吗？他眯着眼睛摇摇头说：“这么多年了，哪里还有恨呢，就是对你奶奶有一些愧疚。”
每次过年给先人送亮，又或是清明挂纸，爷爷借口是爬不动山坡了，只让我们去做这些事，他就在家喝闷酒，有时候我撞见了也会陪他喝上两杯，把手机搜出来的老照片给爷爷看，听爷爷说着他那个年代的青葱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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