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阳明天要开学了。家里却没有人来接他。
阳阳是堂姐的儿子。堂姐有精神忧郁症。读完小学后,16岁就有了这个病。16岁,堂姐就缀学在家。后来,阳阳的父亲因为恋爱失败,心灰意冷之下娶了堂姐。堂姐22岁时,生下了阳阳,25岁,又被阳阳父亲嫌弃离了婚。离婚后的堂姐,便回了娘家。大伯忍受不了别人的讥笑,便把堂姐赶出了家门,堂姐从此无依无靠。
父亲生了重病,我赶回家中。父亲病了6年,丢下亲人离世了。我回来老家也6年了,我盘算着再次走出家乡,过外面的日子。哥哥也早已定居深圳了,剩下母亲孤苦伶仃。母亲念及堂姐的苦,便要我把堂姐接来,从此,堂姐便成了我家的一员,与母亲相依为命。我们带堂姐去正规医院治疗,堂姐的病必须每天坚持服药。从此,我和哥承担了堂姐每个月的药费,得到治疗的堂姐,能够生活自理了。
阳阳的父亲,一年四季都在外面,却只能寄回仅够孩子生活的微薄资金。他一半的钱,用在了对女人的追求上了,但是这么多年了,他在第二次婚姻失败后,依然是单身着。我想,作为一个男人,他是失败者,败的一败涂地。男人嘛,在失意的时候,找了个女人,生了个孩子。然后又觉得没有感情了,要求离婚了。兜兜转转,几经周折,再经历一次婚姻,还是离婚。人生有多长?女人有多少?岁月如歌,女人是河,淌过女人这条河,你最终剩下了什么?满身疲惫,几声叹息?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永远得不到满足的人,永远都觉得对面的山上风景秀丽,这种永不知足的人,上天是会惩罚他的。那就是让他经济上穷困潦倒,精神上萎靡不振。阳阳的父亲,就是这种得到上天惩戒的人。
暑假里,我应堂姐之求,把阳阳接到家中已有十余天。这期间,我给他上过美术课,也检查过他的学习,却发现,他的学习和习惯都糟糕透了。我想尽办法,让他多学习,也快乐地玩耍着。眼看开学在即,阳阳的父亲,意思是麻烦我送他回去。
我买好两套衣服,一双鞋子,两件牛奶,第二天早早地开车送阳阳回家去。
孩子一路上都不说话。也许是舍不得玩伴响响,也许是舍不得离开堂姐。
当车子拐入乡道,道路两边都是盛开的格桑花。鲜艳的花朵,迎风摇曳,飒飒生姿,很是养眼。
“阳阳,你的家乡很漂亮嘛!你看,这盛开的格桑花,开满一路,经过你家的大门口吗?”
“我的家乡当然漂亮了。经过我家的大门口,一直开下去了。”
“是吗?真的啊?那你可以帮我拍几张照片吗?我开车不方便拍照的。”
“好的!我帮你拍。”
(阳阳拍下的车窗两边的格桑花)
格桑花果真开到了阳阳家门口,而且一直延伸下去,这花不知开到哪里才终止了。我放下阳阳,却不想送他进家门。正巧遇到阳阳的玩伴站在大门口玩,我招招手,要他帮阳阳把牛奶提回了家。
我看了看阳阳,哽咽着爬上了车。
我不愿进阳阳的家门,除了不忍离别,自然还有我不想见的人 ,那就是阳阳的爷爷奶奶。当年堂姐离婚,多半是阳阳的爷爷奶奶在中间教唆离间。离婚后的堂姐,就是想见见儿子,都被爷爷奶奶挡在门外。阳阳的爷爷见到我,倒是点头哈腰的,他认为我是城里人。我对他的嘴脸倒是从来感到恶心。所谓的恶婆婆恶公公,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堂姐的婆婆,并非别人,正是母亲的亲姐姐。一边是丈夫的兄弟,一边是自己的姊妹。母亲站在了正义公平的位置。为了堂姐和表哥离婚,母亲得罪了姨妈一家人。从此,我们两家断了来往。
母亲常念叨着:“她怎么就是这样的人呢?都是一个爹妈生的。”
返程的路上,我庆幸没有带上堂姐和母亲,不然,如今这样的场面,岂是她们,一个有着忧郁症,一个有着嫉恶如仇的正义感的女人们所能承受的?
一路的格桑花,依然摇曳在风中,却无端让我思绪飘零,又似乎忧思缠绵。风中揺晃的,不止是无数的小花朵,还有我被无端撕扯的灵魂,它在风中呜咽、呐喊、隐痛。为阳阳,为堂姐,为母亲,为姨妈一家等许多的家乡人家乡事。
这可亲、可畏又可恨的地方,便是我的家乡!
没有阳阳坐在身后,我一路机械地开着车,眼前不停地浮现出这些天来孩子童真的面容。
(阳阳吃蛋糕的样子)
(阳阳游泳的样子)
(阳阳看伙伴弹电子琴的样子)
(阳阳学画画的样子)
阳阳以后会怎样呢?读不完初中,就匆匆走上社会?还是读完初中,读完高中,上完大学?
堂姐以后会怎样呢?母亲和姨妈以后会怎样呢?
我一路想着,心隐隐作痛。
散落在盛开的格桑花道路上的……是忧思?是呐喊?是心疼?是正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