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13 日,有人在 X 上问 Coinbase 的 CEO Brian Armstrong,Base 押注 content coins 这一年多,到底值不值。Armstrong 回得干脆:"They didn't work and we pivoted early this year. We messed up, time to turn the page."——翻成中文,就是没用,我们搞砸了,该翻篇了。两天后,Base 的创始人 Jesse Pollak 在 X 上连发长文,说自己在社交与创作者代币这条赛道上“definitively wrong”——错得明明白白,没留一点转圜的余地。他说 2026 年第一季度是一记“punch in the face”,说这两年基本是在啃自己前两年吹过的牛,Farcaster、Zora、miniapps,还有 creator coins 撑起的那整条赛道,“disintegrated completely”。Base App 被交还给 Coinbase 母舰,由圈内人称 Cobie 的 Jordan Fish 接手,Pollak 自己退回去写代码,一门心思要把 Base 做成“面向全球金融的区块链”。
这场认错不是孤例。半年前,1 月 20 日到 21 日两天之内,以太坊系另外两个被寄予厚望的 SocialFi 项目也先后易主:Aave 创始人 Stani Kulechov 把 Lens Protocol 的产品主导权移交给 Mask Network,自己退去做技术顾问;紧接着 Farcaster 的两位创始人 Dan Romero 和 Varun Srinivasan 把协议、App 和 AI 代币发射器 Clanker 一并转手给长期为其提供基础设施的 Neynar,还承诺把当初融到的 1.8 亿美元原样退还投资人——五年时间,这个协议攒下的总收入只有 280 万美元。同一个月,Bluesky 也换了帅,创始人 Jay Graber 退到 Chief Innovation Officer 的位置,把 CEO 的椅子让给了曾把 WordPress 做成互联网底层基础设施的 Toni Schneider。半年之内,以太坊系三个最被寄予厚望的社交项目集体换血,这已经不是某一个团队执行力不够的问题,是整整一代“用代币启动社交网络”的叙事同时到期。
先说清楚,他们当初为什么盯上社交这门生意。这里头有两层逻辑,一层是生意人的算盘,一层是理想主义者的执念,说穿了殊途同归。
生意人的算盘,马斯克讲得最直白。他掏 440 亿美元买下推特,嘴上说的是要把它做成一座“数字广场”,一个人人都能自由说话的地方;心里想的,恐怕更简单——谁掌握了广场,谁就掌握了议程设置权,这比任何广告位都值钱。社交从来不是流量生意,是话语权生意,硅谷的每个人心里都明白。
理想主义者的执念,则要往前倒十几年。2013 年,斯诺登捅出美国政府和各大科技公司联手搞的大规模监控,全球互联网才猛然发现,自己每天在用的邮箱、搜索、社交网络,早就是别人手里的一副望远镜。2014 年,以太坊联合创始人 Gavin Wood 写了篇文章,把接下来要重建的这套互联网称作“后斯诺登网络”(post-Snowden network),提出信息该分三类处理:公开的东西直接发布,需要共识的东西上链,需要保密的东西永不外泄,通信一律走加密信道,只用假名身份,不留任何可追踪的痕迹。Vitalik Buterin 后来也反复说过,加密行业真正该干的事,不是发币,是把审查、监控、数据垄断这些 Web2 的结构性毛病从底层技术上连根拔掉。这套理想落到具体条款上,是几个说滥了却始终没做到的词:censorship resistance(抗审查)、open source(开源)、privacy(隐私)、去中心化——没有一家公司能单方面删你的帖,没有一个后台能看你和谁私聊,你的粉丝、你的文章,走到哪个平台都跟着你,不再是哪家公司数据库里的一行记录。
这两层逻辑叠在一起,就是 Base 当年为什么要重注社交。一边是真金白银的流量野心,十亿用户引擎,一边是“这次要把互联网的公共广场还给普通人”的宏大叙事。宏大叙事讲起来是最不花钱的,落地才是真花钱的地方。
Base 手里的牌,本该是整个行业里最好的一副。Coinbase 的合规牌照、一亿多认证用户、通畅的法币入口,再加上 ETH 生态里跑得最顺的 L2 网络之一,这些条件搁哪个赛道都是顶配。可就是这么一副好牌,两年后打出来的东西,是一堆四不像的投机工具。
Zora 的核心玩法,是把一条帖子、一张图直接铸成代币,谁都能发。它的代币 ZORA,2025 年 8 月 11 日冲到 0.147 美元的历史高点,市值一度摸到 4.5 亿美元上下;到今天只剩 0.007 美元左右,市值缩到 3000 万美元出头,跌幅 95%。Farcaster 的 daily active users 在 2024 年 7 月冲到 10.4 万的峰值,一年多后跌到 4 万到 6 万区间,真正满足“不刷屏、不是机器人”标准的 Power Badge 用户只剩 4360 个;每日新增注册从 2024 年 2 月峰值 1.5 万人,跌到同年 9 月的 650 人,降幅 95.7%;到 2025 年第四季度,协议整体营收同比暴跌 85%。这些数字不是慢慢滑坡,是直接断崖,最后的结局是 2026 年 1 月被 Neynar 收购,创始人退场,180 亿美元的估值故事最终只兑现成一句“钱如数退给你们”。Zora 自己也没撑住,2026 年 2 月把新产品 attention markets 干脆搬去了 Solana,等于当着 Base 的面转身离开。
背后的行为模式不复杂。大家涌进来不是为了说话,是为了挖矿和炒币。所谓“迷你应用”,多半是变了个花样的土狗发射器;内容流里稍微有点信息量的帖子,被喊单和 meme 图冲得七零八落。发帖这件事,从“我想说点什么”变成了“怎么发才能多赚点币”。激励一停,币价一跌,这帮人转头就走,所谓社交图谱,原来是个空壳。
说来讽刺,这个结果甚至不如 pump.fun 来得干脆。人家从不装,直白告诉你这是个赌场,赌注就是注意力,结果反倒因为评论区和实时成交,自然长出一层很薄却真实的社交关系。Base 扶持的这一套,把投机塞进“社交”的壳子里,两头都没讨好——金融体验比不过专业的永续合约平台,社交关系密度趋近于零。
问题出在激励打错了地方。拿代币去撬动社交网络的早期增长,听起来是条捷径,因为代币能最快制造出数据上的热闹。可社交这件事,骨子里要的是身份认同和关系连接,这类行为天生带着几分无功利的意思——一条评论如果先问“能不能赚币”,它就已经不是社交了。代币把关系变成了交易标的,把粉丝变成了投资人,一旦亏钱,这些“关系”立刻平仓。这不是社交网络,是一个随时可能爆仓的杠杆头寸。
但把 Base 的失败完全归咎于“激励设计错了”,只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层更底层的东西,从技术架构那一刻起就决定了结局:在一条按 Gas 计价的链上,做不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社交网络。
以太坊主网现在的手续费已经压到很低,低负载时一笔交易能到 0.02 美元;Base 这类 L2 更便宜,日常一笔操作在 0.01 到 0.1 美元之间,赶上 Frame 热点扎堆的拥堵时段,也不过涨到几美元。单看这个数字,好像已经便宜到可以忽略不计。可社交网络的单位经济学从来不是“单次操作多少钱”,是“乘以日活百万级、单人日均几十次互动”这个量级——点赞、评论、关注、转发,这些动作的共同特征是极高频、极低单次价值,还带着相当程度的随手和无功利。哪怕单价压到一分钱,只要这个动作要通过钱包签一笔链上交易,摩擦和成本就已经和这类行为的本质不兼容了:用户要先持有 Gas 代币,要为一句“哈哈”签名确认,还要承受拥堵时手续费说涨就涨的不确定性。
于是所有想在以太坊系里做“完全上链”社交的项目,最后都被迫走上两条路中的一条,而这两条路都在悄悄背叛“去中心化”这个初衷。第一条路,是把高频的部分挪到链下。Farcaster 自己讲得很坦率,他们管这个叫“sufficiently decentralized”(足够去中心化)——账户身份这类稀缺、高价值的状态留在 Optimism 的智能合约里,而发帖、点赞这类海量、低价值的状态,扔给一个叫 Hub 的服务器集群去处理,根本不上链。这个架构选择不是团队偷懒,是不得已:按 Farcaster 团队 2022 年自己的测算,如果用户规模按周增 5% 的乐观曲线增长,单个 Hub 节点的年运营成本会从 2024 年的 3500 美元,一路涨到 2027 年的 690 万美元——这不是一条志愿者自建节点能扛住的成本曲线,最后能负担得起的,只剩下少数几家头部运营商,“谁都能自建节点”的承诺,事实上从没兑现过。第二条路,是把每一次发帖都变成一次投资决策,用交易费去覆盖 Gas 成本——这正是 Zora 的做法,也是它为什么把“铸币”和“发帖”焊死在一起:只有让每条内容都有希望被炒起来,用户才愿意为这条链上记录买单。
把这两条路摆在一起看,会发现同一个死结:只要资源定价的单位是“美元计价的 Gas”,链就必须让每一次状态变更都配得上一个价格标签,而社交行为里最珍贵的那部分——随手一句评论、一次不图回报的点赞——恰恰是不该被定价的。Hive 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它没有手续费,账户靠质押 HIVE 换来的 Hive Power(HP)获得一份会自动回血的 Resource Credit(RC)额度,每天大约回充 20%;发帖、投票、评论各自消耗一部分 RC,消耗多少取决于当下的网络负载,而不是 HIVE 或美元的实时价格。这意味着一条评论的成本,不会因为币价暴涨暴跌而变得或贵或便宜,也不需要用户为每一次随手互动去做一次经济决策。这不是“哪条链更好”的信仰问题,是不同的资源定价模型,决定了装不装得下社交行为本身的高频、低价值、非功利属性。以太坊系的每一次尝试,最后要么把数据挪到链下,要么把每次发帖变成一次投资决策——问题不在于哪个团队执行力不够,是打从“用 Gas 给一切链上行为定价”这个模型选下去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把这笔账全算在 Web3 头上不公平。中心化那套老社交,同样一身毛病,只是毛病的样子不一样,而且已经有实打实的研究把这毛病量化了出来。
2025 年发表在 PNAS Nexus 上的一项预注册算法审计,找来数百名 Twitter 用户,同步比对“算法推荐”和“按时间顺序排列”两种信息流给同一批人看的内容。结果很扎心:相比时间线排序,engagement-based 的推荐算法系统性地把更多带有情绪煽动性、针对政治“外群体”的敌意内容推到用户面前——而这些内容恰恰是用户自己事后表示看了会更不舒服的那一类。更微妙的是,用户自己填写的偏好里,其实并不更喜欢算法挑出来的这些帖子,说明算法优化的根本不是“用户想要什么”,是“什么能让用户多停留几秒”。热搜可以被人工调控,趋势可以被机器人矩阵刷出来,MCN 机构批量孵化账号、批量制造对立话题,普通用户在这套金字塔的最底层,只能靠制造情绪换来一点点自然曝光。熟人关系链则负责把这一切裂变出去——一条谣言经过家族群、同学群转手,可信度反倒比新闻媒体还高。
这才是 Web3 社交当初想解的真问题:不是社交本身有毛病,是“用隐私换算法推荐、用情绪换流量分配”这套商业模式有毛病。Base 扶持的那套东西,原本该是这道题的解药,结果没治好病,反倒把病人送进了赌场——原来的病一样没落下,还多添了一层代币投机的并发症。而且值得说清楚的是,光把内容搬上链、去掉中心化后台,并不会自动治好 Web2 的病:只要还有一个排序算法在决定谁被看见,只要那个算法还是按互动量优化,同样的情绪放大效应照样会在“去中心化”的外壳下复现。真正的解药不是“上链”两个字,是同时拿掉数据垄断和注意力开采这两层,缺一不可。
如果整个去中心化社交都长这个德行,那说明方向本身出了问题。可事实是,同一条赛道上,别的项目走了完全不同的路,结果也完全不同。
Bluesky 由推特联合创始人 Jack Dorsey 牵头,用的是 AT 协议,把代币层直接砍掉,手机号或邮箱就能注册,发帖点赞全部免费。它的底层架构采用 PDS(Personal Data Server)个人服务器联邦模式,每个用户的数据托管在自选服务器上,Relay 负责聚合和分发——这套系统没有走区块链的路子,走的是互联网协议的路子,在去中心化的方向上另辟蹊径。截至 2026 年,Bluesky 的注册用户数已经突破 4300 万,日活约 350 万到 450 万,虽然比不上 X 的量级,好歹在普通网民里扎下了根,还在 2026 年初拿到 Bain Capital Crypto 领投的 1 亿美元 B 轮融资。这给出了一个反例:同样标榜去中心化,完全可以在产品层把加密门槛和代币投机全部拿掉,去服务真正有社交需求的人。
Hive 则是另一种解法,提供的对照更为尖锐。它 2020 年从 Steem 硬分叉出来,基于 Graphene 底层构建为独立社交公链,所有发帖、点赞、投票都作为链上交易永久存证,全网数千节点备份,没人能单方面删帖清库——前面提到的 RC 系统,正是让这种“事事上链”在经济上跑得通的关键。它的代币体系分了三层:HIVE 是流通治理代币,HP 是质押凭证,HBD 是锚定 1 美元的链内稳定币。通胀池里 65% 固定分给创作者和策展人(作者与策展人各占一半),一篇帖子的作者所得,又会再对半拆成可直接变现的 HBD 和转化为质押 HP 的部分——这意味着牛市熊市,一个坚持发帖的创作者总能拿到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托底,而不是完全暴露在币价波动里。游戏 Splinterlands 是另一件留人的法宝,常年占据 DappRadar 区块链游戏活跃度榜单前列——用户是为了打牌好玩才留下的,链只是背后跑账的引擎,不是全部卖点。用户因为对战乐趣而留在平台上,社交行为在游戏过程中自然发生,这在留存机制上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代币激励的思路。
把这三条路摆在一起看,分野不在技术,在于怎么看待代币这件事。Farcaster 把代币当成了目的,社交行为变成了挖矿的媒介;Hive 把代币当成了奖励,内容创作才是目的本身。前者币价一跌,整个系统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后者币价波动只影响额外收益的多少,写文章、聊天、参与社群的动力还在。
这里还有一个在行业分析中极少被触及的角度——搜索引擎与 AI 抓取层面的存证价值。Hive 的内容因为具备链上哈希和时间戳,谷歌等搜索引擎在爬取后可以对其进行稳定索引,虽然渲染需要经过 RPC 拉取区块数据再生成页面,收录速度不如标准网页,但一旦收录,长尾知识类内容在搜索结果中便具备长期稳定性。大模型对事实信源的评估看重可核验性和不可篡改性,Hive 的链上存证恰好符合这个标准,AI Overview 和 Perplexity 这类工具更容易将其作为可引用信源。而 Farcaster 的帖子长期存在 Hub 服务器集群里,本就不追求永久 URL,加上大量低质量的 meme 和土狗宣传内容拉低了整体可信度,其在搜索引擎和通用 AI 模型中的可见度,天然要落后一截——这不是用户量的问题,是底层架构从设计那天起就决定的天花板。
说到这,该往回收一收:去中心化社交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伪命题,Bluesky 和 Hive 已经各自证明过了。真正该反思的,是 Base 当初把抗审查、隐私、安全、去中心化这几条老底线,全部让位给了发币冲量的 KPI。值得一提的是,就在 Farcaster 被收购、Lens 换东家的同一时期,Vitalik Buterin 公开表态说自己 2026 年会花更多精力回到去中心化社交渠道,用 Supercast 这类跨平台工具在 Lens、Farcaster 之间同步发帖——这多少说明,行业里最该悲观的人,反而没有放弃这条路,只是不再相信“先发币”这一步是必需的。
一个健康的 Web3 社交,理应还是要守住那几条底线——没有单一主体可以单方面删你的账号,没有一个后台掌握你全部的社交关系图谱,代码开源到任何人都能审查、任何人都能搬走自己的数据另起炉灶。这几件事从经济学角度看,本质是一种 public goods(公共物品):非排他、非竞争,市场天然不愿意投钱做,因为它赚不了短期的钱,却是所有人都需要的底层设施。这恰恰是它该被当作公共物品来供养的理由——靠协议国库,靠社区捐赠,靠一小撮愿意为理念买单的人,而不是靠拉一批散户进场击鼓传花。
往大了说,这也是一场商业舆论自由的战争。算法推荐、隐私采集、MCN 工业化生产内容,这套体系已经把公共讨论变成了一门被资本和平台垄断的生意。去中心化社交存在的意义,恰恰是给这场战争留一块不受单一资本摆布的阵地——哪怕它暂时又小又穷,它至少证明了还有一种活法,不靠出卖你的隐私和情绪过日子。
把理想说漂亮不难,难的是治理。去中心化社交到今天,几乎每一个都卡在同一组无解的矛盾里。
第一道坎是内容审核悖论。链上全存储的 Hive、DeSo 这类项目,帖子一旦上链就删不掉,出了违规内容,只能靠客户端本地屏蔽,换个小众客户端照样能看到,监管想找人担责,也不知道该找谁。“足够去中心化”的 Farcaster 则反过来——正如前面所说,casts 和 reactions 这些高频数据本就存在 Hub 服务器集群里,名义上是去中心化协议,实际审核权全捏在几家头部 Hub 运营商手里,跟 Web2 的平台垄断没什么两样,此前甚至有独立分析师公开质疑过 Power Badge 的评定标准被用来给批评者“摘牌”。
第二道坎是代币治理的寡头化。几乎所有链上社交都用代币权重投票,结果早期投资人和大户天然垄断了话语权。Hive 的 HP 质押权重决定见证人席位;Lens 的治理权此前长期攥在 Aave 团队和早期 VC 手里,虽然 2026 年初的股权结构调整把消费端产品的执行权交给了 Mask Network,但协议本身的治理架构与国库并没有随之下放;Farcaster 协议本身没有代币,但社区 meme 币的大户实际控制着频道门槛和打赏权重。真正只刷帖、不持币的普通用户,对规则毫无发言权,可规则却直接决定他们能不能被看见。
第三道坎是责权不清。协议、节点、客户端、DAO 国库,这几层主体分工含糊,出了事互相推诿——协议说自己只定规则,节点说自己不受协议约束,客户端说自己只是本地过滤,DAO 说自己管不了节点的行为。
第四道坎是激励错配。反垃圾、跑节点、写文档、做客户端,这些必要的“脏活”,赚的币远不如批量发帖来得多,于是没人愿意干,治理和运维长期缺人——前面提到 Farcaster 单个 Hub 节点的运营成本一旦真按增长曲线涨上去,会在几年内从几千美元飙到近 700 万美元一年,这笔账没有代币或费用收入去覆盖,“谁都能跑节点”自然沦为一句空话。链上治理的速度也和社交需要的实时性天生打架——Hive 一条提案投票周期要七天以上,等处置完毕,违规内容早就传遍了全网。
这几道坎,目前所有项目给出的答案都是妥协:混合审核、二次方投票、质押陪审团,说到底都是在两难里找一个凑合的中间点,没有谁真正解开过这个结,这也是去中心化社交至今做不大的根子所在。
治理的死结暂时解不开,经济模型这件事却还能想。想让创作者留下来,想让内容真正传播开,核心还是要在注意力裂变这件事上重新设计,而不是靠代币空投硬拉一批人进场制造虚假繁荣。
第一步,是把钱和社交脱钩。Hive 的做法值得抄——收益不是靠代币投机,是靠 HBD 托底的固定分成,创作者写不写都有份相对稳定的收入,而不是完全暴露在裸多头风险里。第二步,是让“脏活”有明确回报——审核、跑节点、做客户端,这些活儿如果继续无偿,治理就永远是空转。第三步,是多客户端化。参考电子邮件的协议逻辑——一套身份,任何客户端都能登录,换个前端不掉粉丝、不丢内容,内容才能真正在不同界面、不同圈层之间自然流转。裂变本该是内容本身好看、协议本身开放带来的自然结果,而不是靠激励制造出来的假象。
最后是把这几段拼成一条长链——从创作,到策展,到分发,到变现,每一环都该有自己的合法收益,而不是层层抽成喂给平台。email 能活成互联网基础设施,靠的不是哪家公司拥有它,而是没人拥有它。社交这件事,或许也该往这个方向想。
Base 这次认错,说到底不是某一项业务的收缩,是整个行业花了两年、烧了大几亿美元,才想明白一件本该早就明白的事:拿代币去撬动一个需要关系密度的网络,是拿错了燃料;而拿 Gas 去给一个需要高频、免费、非功利互动的网络计价,是选错了地基。这架飞机起飞很猛,升力却全部来自炒作,不是来自友情,油一断就得栽下去。半年之内,Lens 换了东家,Farcaster 卖给了自己的基础设施供应商,Base App 交还给母舰——一整代“先发币、后建关系”的叙事,在 2026 年上半年集体谢幕。
去中心化社交不是伪命题,Bluesky 用协议证明了一遍,Hive 用经济模型证明了另一遍。剩下的问题只是,还有没有人愿意不为发币,只为把“后斯诺登网络”这几个字,重新老老实实走一遍。人心这门生意,历来急不得,谁都想走捷径,可捷径这东西,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赌场门口那条最拥挤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