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赠予我一鸟。
推脱再三,我还是将鸟笼拎回了我毫无生气的家。棕红色的复古鸟笼,里面一只鸦一般的鸟,黑得透亮,歪着琥珀般的小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这泛着油墨味的新环境。噶呀戈呀,嘎啾叽啾,沉浸在它神秘的三寸世界,只留我一个人在外面,执笔扯纸,试图翻译鸟语。
友嘱咐我,这鸟,打小睁眼就在笼里,吃在笼里睡在笼里,养了一身油光水滑的羽毛,和一幅赛了凤凰的好歌嗓。多见见光,好养的很。于是,我便将鸟笼挂在书桌边的窗棱,看阳光洒在棕色的牢笼上,洒在漆黑的眼睛里。它跳在横枝上,歪着精致的小脑袋,眼睛里映出蓝天,白云,和似乎无穷无尽的牢笼。
一日复一日的注视,我自以为已经走进了它的心。它的身体渐渐的丰满健康,同时,它注视着远方的双眼渐渐暗淡无光。它不愿吃饭了,黑而细腻的羽毛也渐渐失去了光泽。我仿佛看见它的眼角有泪流过,渴望自由的血,始终在它身体里流淌。而我却将它锁在这狭小的樊笼里,任它的身体被磨损被泪水侵蚀,任它的灵魂在这蛙的井底旋转碰壁,嘶号哀鸣。
某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我撩开厚重的窗帘,阳光的利剑刺破黑暗的佑护,化成碎金撒进干涸麻木的瞳孔。它静止如雕塑,嘴喙微张。忽然,天空撒下一串鸽哨,一阵白色旋风扫过阳台,扫过它的暗瞳,呼呼啦啦,自由自在的乐国。瞬间刹那,它坚毅凝固着的鸟脸上浮出一层光辉,光芒再次出现在它的漆羽,它整个身体膨胀了几乎一倍,羽毛恣张,焕发生机。它冲着那冰冷的拘禁鸣叫着,冲着那温暖的太阳、天空的白云和自由鸣叫着。它飞羽呈扇样打开,它脚爪将要离开横木,它鸣叫着一声高过一声...它将要腾空而起,撞向死亡,撞向自由。它将要撞得头破血流,悲壮而无悔。
而我,打开了笼门。它的鸣叫声划过我的心底,碎石划过玻璃。它骨里流动着自由的髄,生死相伴。自困于心底黑牢甚至麻木而不愿挣脱的我,没有锁住它肉体、分离其灵魂的资本。
我只是想要,想要成全它而已。
它停止了飞腾的动作。它炽热的血骤然冷却。它得到了自由,它的心,却在热胀冷缩中,骤然破碎。它用蒙尘的眼仁瞥了我一眼,一声尖利的长鸣,振翅,歪歪扭扭地飞走了。打开的笼门上尖角勾到了它的翅膀,留下一根带血的翊羽,凄然黯淡。那声哀鸣刺破了我的耳膜。
疼痛,眼泪划过。
我好像,做错了什么?
我留下了那个鸟笼,留下了鸟笼上那根羽毛,然后,将我的心锁在里面。
许久后的一日,我拖着身躯在外游荡。我看见了熟悉的灰暗羽毛。它的无神双眼却瞪得溜圆狞亮,双翅以奇异的角度翻卷着,扑了满身的泥土。它的嘴边,散落了几粒玉米――本是为了结束老鼠的性命,却结束了天之骄子。人类扭曲了它的灵魂,它不再具有生存的能力,不再具有获得重生的机会、权利和义务,甚至不再具有对生活的希望。所以,它渴望自由的身体,腐烂着,被蚂蚁大卸八块。空留,一间关着我的心的,带血的牢笼。
自由的牢笼。